“嗯。”
庄和西把眼睛闭回去,过了两秒,低声说:“假肢错位了。”
如果不是有合身的裤子托着,它不会只是错位,而是飞出去。
当着所有镜头、演员、工作人员的面飞出去。
她会成为这个片场的焦点,转眼被发到网上,供人议论、可怜、惋惜,或者还有很多人看戏,很多人冷嘲热讽,她十一年的努力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失去所有体面。
那一幕——
想想都恐怖。
所以她没敢想,只在冯宵喊“卡”那秒脑子里猝然一空,只留下何序的名字。
何序听完,耳边略微急促的呼吸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手里的雪被抓到最紧,她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庄和西刚才说话的声音有些抖。
“……!”何序不受控制把视线转到庄和西脸上,果然看见她眼角湿着,她看起来……
很害怕。
何序耳朵上已经所剩无几的热度彻底褪下去,冷静地把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包拉过来说:“知道了和西姐,我先帮你穿衣服,今天冷。”
稳定理智得有些无情的话。
落入庄和西耳中那秒,她被大雪吹得冰冻结霜的心脏却剧烈震颤,抖下很多冰茬,露出血肉。
伤痕累累的。
何序仔细把羽绒服盖在上面,把她扶起来放在肩上放稳当了,才把手伸过去,把它托回到原位。
很果决的动作,甚至比直面了它十一年的庄和西还要熟练。
那些预期的,因为伤残袒露而引发的自尊雪崩来不及冒出苗头就戛然而止了。
那个动作又很轻柔。
庄和西没有丝毫感觉,就听见女孩子还不成熟的喉咙在唇边轻震:“和西姐,衣服穿好了。”
等于假肢复位了。
所有过程被衣服挡着,谁都看不见,包括庄和西自己。
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没有任何一秒刻意的急躁、关注或是抵触。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而已,无关固执的体面,无关敏感的尊严,无关全部。
何序……
“嗯?”贴着嘴唇的喉咙又轻轻震了一下。
庄和西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靠得何序很近,刚才无意识叫了她的名字。这个发现让庄和西有片刻的失神,过后,她姿势没变,说:“今天还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你也不想让谁知道?”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
何序目光微滞,看着庄和西长发的人造血,回忆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
……好像没想那么多,就是很直接地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假肢错位了恢复就好;就是觉得这个人应该被仰视,那就谁都别想看见她脆弱的一面,来增加她的负担——她都哭了。
她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她应该一直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只偶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惋惜过几次她不再完美,只常常站在她的角度想象伤疤被人强行揭开时的痛苦。
至于少一条腿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她怎么样都是这世上很多人的可望不可及。
不过庄和西既然问了,她总得回答她。
何序想了想,说:“不是。”
庄和西:“那你刚才怎么想的?”
何序避开“你都哭了”这个敏感点,半真半假地说:“假肢错位而已,调整一下就好了,你又没受伤,那我就忍一忍,不和他们讨说法了。”
又是这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好像断一条腿和断根头发没什么区别,完全不必在意。
庄和西忽然很想看一看何序的表情,把它和很多年前的医院里,那个被自己吓到嚎啕大哭的小孩儿的表情对比对比。
肯定能找出很多不同。
也许完全不同。
她不止不会嚎啕大哭,应该还会跑过来抱住她,说:“姐姐,腿很疼吗?”
心脏里经年累月覆盖着的冰碴继续往下落,血肉继续往出露,庄和西看着何序脖颈里露来的一小截黑色吊坠绳说:“要是受伤了呢?”
和昝凡一样冷脸拍桌?
学查莺咋咋呼呼?
还是……
“哪儿?”何序说:“哪儿受伤了?”注意力和严格严格执行的代码一样,不论当前执行的什么状态,最终目标永远只有一个——庄和西,她是不是好着,除此之外的全部,都可以先往后放。
她和谁都不同。
意识到这点之后,庄和西忍不住反思:那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