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戏。
通告单上写得简单黄昏,田埂,三人并排坐。台词就三句,剧本上大半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提示——“夕阳落山,镜头拉远。”
老孙把这场戏排在杀青日,是他故意的。这老头拍了二十年文艺片,知道怎么收尾最对味。不是大哭大闹,不是锣鼓喧天。是日子还在过,明天跟今天差不多。
片场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场工搬轨道的时候轻手轻脚,道具组把啤酒瓶擦得反光。化妆师给韩孝周补妆,补着补着眼眶就红了,拿粉扑遮了半天。
“姐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韩孝周说。
化妆师吸了下鼻子。“谁哭了,粉底进眼睛了。”
朱雅文今天格外安静。他坐在田埂上,手里转着那瓶当道具的二锅头。万茜走过去,踢了他鞋底一脚。
“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酝酿。”朱雅文抬头看她,“最后一场了。”
万茜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韩孝周从化妆间出来,换上了那件洗到软的白色短袖衬衫。她站在田埂边上,看着远处正在调试机位的摄影师,
看着老孙蹲在监视器前扒盒饭,看着林平安从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酒。
她想起第一天进组的时候。那天她站在片场门口,紧张的不得了。林平安穿了件旧T恤,手里拿着半根玉米,走过来跟她说“别紧张,就当来度假。”
现在玉米啃完了。戏也快拍完了。
韩孝周走过去,在林平安旁边站定。
“林总。今天最后一场了。”
“嗯。”林平安把一瓶酒递给她,“最后一场,不用演。坐那儿就行。”
韩孝周接过酒瓶。瓶身没有水珠,是常温的。她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还是那个旧商标。跟第一天用的那瓶是同一款。
老孙放下盒饭,拿纸巾擦了擦手,举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这是咱们剧组最后一条,大家打起精神。争取一条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不那么像个导演了。
“谢谢大家。开机。”
黄昏。田埂。
夕阳把麦田染成了深金色,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三个背影并排坐在田埂上。从左到右李昌,子敬,美贞。
位置跟第一场戏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们中间没有空隙了。
李昌在絮絮叨叨。他说今天去面试了一个房产中介的工作,底薪一千五,提成百分之三。面试官问他有什么优点,他说他酒量好。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喝了口酒。
子敬没说话。他手里转着瓶盖,目光落在远处。不是呆,是在想事情。
美贞坐在他旁边。跟第一场戏一样,她也看着远处。但这次她不是低头看脚尖,而是看着远山的方向。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陷在田埂的土坡里。
夕阳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地响。
李昌不说话了。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太阳往山后面沉了一截,又沉了一截。
老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的对讲机攥得烫。他没有喊卡。副导演在旁边小声提醒“导演,太阳快没了。”老孙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画面里三个人的背影,忽然对着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最后一条,打板。”
场记跑上前打板。
美贞忽然开口。“明天吃什么。”
李昌愣了一下。“你问我?”
“问你们俩。”
子敬把瓶盖拧回去。“炸酱面。巷口那家。”
“太咸了。”李昌说。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我不吃。”
美贞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翘起来一点,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妈说今晚包饺子。”
李昌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子敬最后一个起身。镜头没有推上去,没有大特写,没有刻意的endingpose。只有三个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老孙终于喊了卡。他站起来,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眼睛。然后他转身,面对整个剧组。
“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