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赶紧将他捞起,见他还在惊慌地叫,没好气道:“慌什么?我洗过脚的,进来前特意洗过,不是洗脚水。”
云眠听见这话,眨眨湿漉漉的眼睛,又笑起来,软声软气地讨好:“我又没嫌你,来,夫君给你捶背,捶背。”
洗完澡,秦拓站在窗边擦头发,随意往外一瞥,却看见小镇一头走来几名身穿白袍的人,分明就是无上神宫弟子。
他心头一沉,暗道不好,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一回头,见云眠只穿着单衣在床上打滚,把被褥卷成一团,玩得不亦乐乎。
“快,起来收拾一下,咱们得走了。”秦拓快步走回床边,抓起新买的棉袄就往云眠身上套。
“不睡觉吗?我们不睡觉吗?有软软的床呀。”云眠茫然地问。
“不睡了,我去找辆马车,咱们连夜赶去河阴城。”秦拓边说边低头帮他穿衣。
烛光里,他看着云眠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脸蛋,动作忽然顿了顿。
云眠跟着自己东奔西走,好不容易能在暖呼呼的客栈里歇一歇,却连一宿安稳觉都睡不成,又要被自己带去那冰天雪地里挨冻奔波。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把,又酸又软,满是内疚。
云眠原本还不乐意,可抬起眼,便见秦拓就这么怔怔地盯着自己。
他也端详着秦拓,突然便伸出胳膊,配合地让他将袖子套进来,又侧过头,在他胳膊上贴了贴:“我最喜欢坐马车了,最喜欢夜里坐马车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在床上睡觉呢。”
秦拓没说话,只低头在那小龙角上亲了一下,再沉默地替他拢好棉袄,裹紧毛皮斗篷,仔细戴上皮帽。直到把云眠包得严严实实,才抱起来放进背兜里。
“走了。”
云眠扶着背篼沿重重点头:“嗯嗯。”
秦拓寻到了一支即将出发去往河阴城的商队,付了车资,带着云眠坐上了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商队缓缓启动,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这拉货的骡车并无篷顶,商队领队便给他们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泷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在那苍凉古朴的歌声里,秦拓不觉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茫然的未来,心像是被晚风吹出了一个空洞,空空地透着凉。
怀里的小人儿这时动了动,毛茸茸的皮帽软软蹭着他的下巴。他低头,正对上云眠亮晶晶的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星子,映着他的轮廓,却不见一丝哀愁与惶惑,仿佛只要他在身旁,便是坐着这露天的骡车,吹着夜风,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秦拓想,云眠还好好地在身边呢。只要他在,前头的路再长,好像也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心口那点堵着的什么,忽然就松开了。他将手臂收了收,把那个暖暖的小身子揽得更紧了些。
云眠抬眼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又跟着前面飘来的歌声一起唱:“寒啊啊语,风卷,卷猴……哈哈哈……”
秦拓也笑了起来,索性转身仰躺着,对着满天的星星,也扯着嗓子大声唱:“泷头流水,流离山下。我有相公,天下不怕。”
云眠一听,从他怀里一骨碌爬起来,半阖着眼,一脸陶醉地摇头晃脑:“龙龙游水,游啊山下。我有相公,天下怕怕……”
……
云眠在梦里看见了正在突破的秦拓和小云眠,他协助秦拓成功突破,却在最后一瞬间,被弹出了梦境之外。
说是梦境之外,其实也不够确切,他仍能看见秦拓起身,背起小云眠,在风雪中继续往前。只是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见,他伸手去触碰,也摸不着。就似他们是画中人,生动真切,却与他隔着一重无法穿透的屏障。
他望着那二人在风雪中渐渐走远,想要追上,眼前的景象却一分一分地模糊,淡去。
画面再次变得清晰,云眠已置身于无上神宫的静室之中。他看见师尊胤真灵尊坐于蒲团上,身旁是垂手侍立的老仆钟砚。
“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人界。”胤真灵尊道。
“尊上要去人界?”钟砚有些惊讶。
胤真灵尊道:“珩在传讯,说在人界见到了秦拓与云眠。”
“云眠?”钟砚瞪大了眼睛,“可是云家小龙?”
“不错。”灵尊缓缓颔首。
“谢天谢地,苍天有眼,总算有了那孩子的下落。”钟砚欣慰道。
灵尊却叹了口气:“只是秦拓突破在即,云眠与他有灵契,到时恐有性命之危,我须得在秦拓突破之前将他带回。”
云眠身处这幕景象中,顿时明白,这便是当年灵尊动身来寻自己之前的情景。
他看着面前的灵尊,又环顾四周,心中原本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
这倘只是一场梦,未免也太真切了些,也与平常梦境的光影支离,逻辑散乱截然不同。
或许这并不是梦境,而是以某种他尚且无法理解的方式,溯回到过去,抑或是踏入了某个与他们相似的别界中。
如此说来,他此时尚未与秦拓分离,而师尊也不知道有关珩在的阴谋与真相。
云眠心头焦灼,只想将一切都向灵尊和盘托出,告诉他切莫听信珩在,也要告诉他,自己的父母与秦原白尚在世上,只是被困在了须弥魔界里。
但就和之前那般,无论他怎么出声,胤真和钟砚都听不见,他伸手出去,也只能碰见一片虚无。
脚边却哗啦一声轻响,他低头,发现自己踢到了一张飘落在地的纸。
云眠一怔,随即俯身,当指尖触碰到纸张时,心头顿时窜起了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