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里,有一个东西。不是之前那些黑漆漆的、烧焦的人形,是一个更大的、更黑的、更深的——像一只眼睛,闭着的眼睛。
端木炎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只眼睛,手心里的火跳得飞快。“它醒了。”他说。
那只眼睛,慢慢睁开。
眼睛睁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是光,不是热,是一种空洞,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被那只眼睛看着,像被深渊看着,像被虚无看着,像被自己最深的恐惧看着。
王大山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包子铺里,蒸笼是冷的,面是硬的,没有人来买包子。他站在柜台后面,等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没有人来。
叶薇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一个人下棋,对面没有人,棋盘上只有自己的棋子,走一步,想很久,再走一步,再想很久。没有人跟她下,没有人赢她,没有人输给她。
赵青阳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坐在河边,水是干的,河床裂开了,没有水,没有鱼,没有云。他坐在那里,看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有。
阿白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站在画室里,墙上空空的,没有画,没有颜色,只有白墙。他拿着画笔,笔尖是干的,画不出来。
安迷修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小屋门口,门关着,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库忿斯不在,乔奢费不在,猫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乔奢费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追着什么东西跑,跑得很快,快得像风,但追不上。前面什么都没有,后面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在跑。
库忿斯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没有味道。再咬一口,还是没有味道。他把馒头翻来覆去地看,白的,软的,热的,但没有味道。
林辰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一个人走在河边,从包子铺走到大槐树,从大槐树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到小屋,然后走回来。一个人,一直一个人。
端木炎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火里,火是红的,热的,亮的。但火里没有人,没有爷爷,没有刘飞,没有林辰,没有王大山,没有叶薇,没有赵青阳,没有阿白,没有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只有他自己,和那点火。
那只眼睛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恐惧,看着这些空洞。然后它开口了。不是之前那些东西出的破风箱声,是一个声音,低沉,缓慢,像从地底传来的——
“你们……怕什么?”
王大山第一个动了。橙黄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炸开,他整个人冲向那只眼睛,一拳砸在眼睛上。拳头陷进去,像砸进泥里,拔不出来。那只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陷在它身体里的人。
“你怕没人吃你的包子。”它说。
王大山愣住。那只眼睛说的是真的,他怕,他怕包子卖不出去,怕蒸笼永远是冷的,怕王大山包子铺关门,怕——没有人记得他做的味道。他的拳头从眼睛里拔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橙黄色的火焰暗了一下。
叶薇冲上去,深蓝色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撞在那只眼睛上。眼睛晃了一下,没碎。它看着她。
“你怕一个人。”它说。叶薇的屏障碎了,她往后退,深蓝色的火焰暗了。
赵青阳的风鹰爪切在眼睛上,切进去,卡住了。那只眼睛看着他。“你怕什么都没有。”青翠的火焰暗了。
阿白的震雷棍砸在眼睛上,纯白的光芒炸开,眼睛缩了一下,又弹回来。“你怕画不出来。”纯白的火焰暗了。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同时冲上去。暗蓝、银白、深紫三道光芒砸在眼睛上,眼睛凹下去一块,又弹回来,把他们弹出去。三个人摔在地上,火焰都暗了。
“你怕没人守。”安迷修说。
“你怕到不了。”乔奢费说。
“你怕没味道。”库忿斯说。
那只眼睛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倒在地上的人。“你们不怕吗?”它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都怕。
端木炎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些倒下的同伴,看着那些暗了的火焰。手心里的火在手心里跳着,跳得很快。
“你怕吗?”那只眼睛看着他。
端木炎低头,看着那点火。火在手心里跳着,红红的,亮亮的。
“怕。”他说。
“怕什么?”
端木炎想了想。“怕烧不干净。”他说。
那只眼睛笑了,如果那只眼睛能笑的话。“烧不干净,”它说,“你们烧了两次,烧了我多少灰?一点,两点,三点。我还有这么多。”它张开身体,那些黑线从它身上涌出来,铺满了河面,铺满了河岸,铺满了大槐树下,铺满了包子铺前面。黑压压一片,比之前更多,更密,更深。
“你们烧不完的。”它说。
端木炎看着那些黑线,看着那片黑,看着那只眼睛。手心里的火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要冲出去。
“那就多烧几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