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他们手绘的矿区地图,上面标注了监工营地的位置、税吏的巡逻路线、武器库和通讯塔的分布。他听到了他们讲述的故事:每个月要上交的矿石配额是如何逐年增加的;因“怠工”或“损坏设备”而被当众鞭打甚至处决的工友;矿井塌方时伯爵的管家是如何冷漠地说“死了再招”;孩子们是如何在六岁就开始在矿渣堆里挑拣碎晶,只为了换一点发霉的面包……
“上个月,老伊万的儿子被坍塌的矿道埋了。”格里沙指着地图上一个区域,声音平淡,看起来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我们求监工派人挖,他们说那个矿层已经没价值了,不准我们进去。我们偷偷挖了三天,找到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了。”
周北辰沉默地听着。
他的强化感官能捕捉到说话者心跳的细微变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和愤怒。
这些都是真实的,不是数据报告上冰冷的数字。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继续干活。”格里沙说,“因为不干活,全家都得饿死。”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岩壁深处渗出的水滴声,啪嗒,啪嗒。
周北辰关掉了全息投影。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每一张脸。
“我需要去矿区看看。”他说。
格里沙和其他几名代表交换了眼神,点点头。
第二天,周北辰伪装成新来的地质勘探员,在格里沙的“侄子”——一个叫米沙的年轻矿工——的带领下,走进了还在运作的主矿区。
他看到工人们在几乎没有安全防护的深井里作业,用最原始的气动镐敲打着岩壁。看到女工们背着比自己体重还重的矿石篓,沿着陡峭的木梯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看到监工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电击鞭,只要有人动作稍慢就会抽下去。
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休息的间隙,工人们会聚在一起,低声交流。周北辰的超人听力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格里沙说,南三区的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信号。”
“税吏后天要来,这次加了百分之五的设备磨损费。”
“我昨晚又梦见我爹了,他说咱们这次能成……”
更让他惊讶的是,在某个矿道拐角的岩壁上,他看到了一行用矿粉写的小字:“按劳分配,等价交换”。字迹歪歪扭扭。
“那是老马克写的。”米沙低声说,他今年才十七岁,但眼神已经像个中年人,“他在一次宣讲会上听‘天使’说过这句话,回来就刻上了。后来被监工发现,打了他二十鞭。但第二天,其他地方又出现了。”
“天使来过这里?”周北辰问。
“来过几次,都是偷偷的。”米沙说,“他们不穿那身吓人的盔甲,就穿普通衣服,跟我们说话。教我们认字,教我们算账,还教我们……怎么说来着,哦,组织方法。”
帝国使徒的战士果然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晚上回到地下聚居点,一场更大的会议开始了。这次来了更多代表,来自矿区各个片区,甚至还有两个来自附近农业公社的人——凯尔莫罕四号不是纯粹的矿业星球,它的赤道区域有勉强能耕种的土地,那里的农民同样受着伯爵的盘剥。
会议在洞穴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分支洞窟举行。这里稍微干燥一些,岩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地上铺着粗糙的草席。大约三十个人围坐成一圈,格里沙坐在首位,周北辰被安排在旁边。
讨论从具体问题开始:监工的数量和换班时间,武器库的守备情况,伯爵私兵部队的驻地位置,通讯系统如何切断……
周北辰大部分时间在听。他注意到,这些矿工和农民虽然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对本地情况的了解细致得可怕。他们知道每个监工的性格弱点,知道税吏收受贿赂的偏好,知道私兵部队里哪些人是被迫服役的穷人,哪些是伯爵的忠实走狗。
“关键在于仓库。”一个瘦高的男人说,他叫彼得,曾经在伯爵的账房做过事,因为“算账太认真”被赶了出来,“伯爵把粮食和武器都集中在中央仓库。如果我们能控制那里,就能坚持更久。”
“但仓库守备最严。”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反驳,她叫安娜,丈夫三年前死于矿难,现在是寡妇互助会的负
;责人,“硬攻我们会损失惨重。”
“也许不用硬攻。”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文书,“我整理了过去三年的入库记录,发现每个月十五号,伯爵的管家会亲自带人去清点。那是唯一仓库守备相对松懈的时候,因为管家讨厌等,会命令卫兵提前开门。”
“十五号……就是五天后。”
人们热烈地讨论起来,提出各种方案,反驳,修正,再提出新方案。
周北辰偶尔插话,问一些关键问题,或者用他前世的经验,指出某个计划中的逻辑漏洞。
“如果切断通讯,伯爵的轨道护卫队可能会提前警觉。”周北辰说,“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通讯中断看起来像意外。”
“这个我想过。”彼得说,“主通讯塔的能源管线有一段经过老矿区,那里地质不稳定,经常有小规模塌方。如果我们制造一次‘塌方’,正好压断那段管线……”
“但时间要精准。”格里沙补充,“必须在起义开始前一小时,太早他们会修复,太晚没意义。”
讨论持续到深夜。油灯里的油脂烧完了,有人换上新的。
孩子们送来简单的食物——黑面包和野菜汤,每个人分一小碗。
就在会议间隙,周北辰在岩壁旁休息时,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册子。他随手拿起一本,封面是手写的《圣言录·第三辑》。
不会是时间线收束了吧?
他好奇地翻开。
第一页写着:“生产力的提高不在于压榨劳动者,而在于改进工具和组织方式。”
第二页:“剩余价值的分配应当遵循按劳分配为主,兼顾公平的原则。”
第三页:“宣传工作的核心是让群众理解自身的利益所在,而不是盲目崇拜。”
周北辰的手僵住了。
这些句子……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