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王重荣躬身退下,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殿内,又只剩下李晔与侍立的张承业。
“陛下,”张承业低声道,“如此厚赏,只怕……养虎为患。”
“虎?”李晔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他们还算不上虎,顶多是两条喂不饱的豺狗。给根骨头,就能让他们互相撕咬,也能让他们暂时收起獠牙,替朕去看着另一头更凶的虎(朱温)。”
“可那盐利、钱财……”
“钱财是身外之物,盐利更非朝廷所能完全掌控。”李晔淡淡道,“能用这些控制不了的东西,换来暂时的安宁和助力,值了。况且,给出去的钱,未必就不能再拿回来。给出去的名,也随时可以收回来。”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现在,稳住他们,让他们去潼关和朱全忠对峙,就是为北边,争取时间。”
“张濬、李继筠他们……到哪儿了?”
第二节北道血战
几乎就在李晔与二镇节帅虚与委蛇的同时,北边,太原以南百余里,雀鼠谷。
这是一条险峻的山谷,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数骑并行。此刻,谷中已化为血海。
张濬、李继筠率领的六千援军(左军五千,骆全瓃所部一千),在这里遭到了契丹三千骑兵的拼死阻击。带队阻击的,正是契丹名将,耶律阿保机的堂弟耶律敌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唐军倚仗谷道狭窄,结阵死守,用强弓硬弩、长枪大盾,一次次击退契丹骑兵的冲锋。但契丹人悍勇异常,下马步战,手持弯刀重斧,亡命冲击。谷道中尸体堆积,血流漂杵。
张濬文官出身,此刻也披上了皮甲,手持长剑,在亲兵护卫下,于中军指挥。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李继筠则身先士卒,率左军精锐反复冲杀,身上已受数处创伤,兀自死战不退。
“张相!契丹人又上来了!”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只见谷道另一端,烟尘再起,数百契丹生力军,在一员黑甲大将的率领下,再次发起冲锋!为首那将,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所向披靡,正是耶律敌刺本人!
“顶住!不能让开道路!”张濬咬牙,“李将军!”
“末将在!”李继筠提刀上前。
“带你最精锐的一营,反冲!务必斩杀敌将,打掉他们的气焰!”
“得令!”
李继筠翻身上马,聚集了身边最后三百余骑(多为原左军骑兵),发一声喊,逆着溃退的步卒,向耶律敌刺迎头撞去!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轰然对撞!人仰马翻,骨断筋折!李继筠与耶律敌刺瞬间交手,刀棒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都是悍勇之辈,以命相搏,周围士卒竟插不上手。
战了十余合,李继筠肋下旧伤崩裂,动作一缓。耶律敌刺看准机会,狼牙棒横扫,直砸李继筠头颅!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飞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当场胸骨尽碎,吐血身亡。
李继筠目眦欲裂,趁耶律敌刺收棒不及,暴喝一声,手中横刀如电,直刺其咽喉!
耶律敌刺大惊,勉强侧头,刀锋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光!他痛吼一声,拔马便走。
主将受伤败退,契丹军士气一挫。李继筠强忍伤痛,挥刀大喝:“契丹将败!随我杀!”
唐军士气大振,奋力反攻。契丹军终于支撑不住,向后溃退。
“追!”李继筠正要下令。
“将军!不可!”张濬急忙阻止,“谷道险峻,恐有埋伏!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尽快通过峡谷,驰援太原要紧!”
李继筠冷静下来,看看伤亡惨重
;的部下,和前方幽深的谷道,咬牙点头。
此战,唐军以伤亡近两千的代价,击退契丹阻击,斩杀契丹兵千余,耶律敌刺重伤败走。但进军速度,已被大大延缓。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俘虏口中得知,太原城,已危在旦夕。契丹主力日夜猛攻,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伤亡殆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张相,必须再快!”李继筠忍着伤痛,急道。
“我知道。”张濬望着北方,那里烽烟隐约可见,“但将士疲敝,强行军,恐未到太原,已自溃矣。传令,休整一个时辰,收集契丹战马,轻伤者骑马,全力向太原进发!明日日出之前,必须赶到!”
“是!”
残阳如血,映照着雀鼠谷中尸横遍野的惨状。
这支伤痕累累的唐军,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掩埋同袍的遗体,便再次踏上了通往太原,通往那片更惨烈血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