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插在凤翔的“眼睛”——那四个扮作行商的暗桩,加上“悦来”客栈那个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密探,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灰衣人……”李晔沉吟。那是他通过何芳,联系上的另一条线——不良人的残余。
不良人,曾是太宗时设立,直属皇帝的秘密组织,负责监察、暗卫、刺探。中唐后逐渐衰落,但仍有极少数传承者潜伏在民间,身份隐秘。何芳的兄长,曾是其中一员,临死前将联络方式和信物交给了她。
李晔在得知何芳这层关系后,果断启用了这条线。代价是他内库里最后一批值钱的金玉。
现在看来,值了。
“陛下,”张承业继续禀报,“还有一事。半个时辰前,杨中尉在宫外的宅子,有客到访。是……河东来的信使。”
李晔霍然转身:“河东?李克用?”
“是。那信使入宅约两刻钟即出,行色匆匆。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信使离去时,杨中尉亲自送到二门,神态……颇为恭敬。”
李克用……终于也坐不住了吗?
李
;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他这道“荒唐”的诏书,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李茂贞暴怒欲狂,朱温顺水推舟,李克用暗中联络杨复恭……
这潭水,彻底浑了。
“张承业。”
“奴婢在。”
“从今日起,盯死杨复恭,盯死所有与河东往来的人。还有,查清楚,李克用的信使,是明着来的,还是暗着来的。他见杨复恭,是奉李克用之命,还是……另有其人授意。”
“是。”
“另外,”李晔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写下一道手谕,盖了随身小玺,“你亲自去一趟少阳院,找一个叫马昭的小宦官。把这给他,告诉他,从今天起,他就是朕的贴身笔墨太监,明日来紫宸殿当值。”
张承业接过手谕,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奴婢明白。”
马昭,就是那日“失手”打翻砚台、传递纸条的小宦官。李晔查过,他入宫不过两年,父母早亡,在宫中无依无靠,因性子懦弱,常被欺凌。那日传递纸条,是张承业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完成得不错。
是时候,把他提到明面上来了。既是奖赏,也是……观察。
“去吧。”李晔摆摆手。
张承业躬身退下,身影融入殿外黑暗。
李晔重新走回地图前,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放在了太原(李克用治所)的位置上。
然后,他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了汴州(朱温治所)。
黑子与白子,隔着黄河,遥遥相对。
而代表长安的红色标记,就在它们之间,渺小,却又处于风暴的中心。
“李茂贞想杀我的人……”
“朱温想进我的城……”
“李克用想找我的宦官……”
“杨复恭……想废我的位……”
李晔低声自语,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星罗棋布的州府。
这天下,很大。
也很小。
小到,所有人都挤在这张棋盘上,等着吃掉对方,或者……被吃掉。
他拿起代表自己的那枚玉子,轻轻摩挲。
玉质温润,却坚硬无比。
“那就来吧。”
殿外,风雪呼啸,卷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万千鬼魂在同时哭泣。
漫长的冬夜,还未过去。
但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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