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前行两步,再次单膝跪在了闻骁的面前。
他嘴唇翕动,可是,过分汹涌的心潮堵塞了他的喉头,一时间,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闻骁站在沈珺面前,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这双手也变得粗糙了许多,可它是温热的,是鲜活的。
这就够了。
闻骁这些年总会忍不住质疑自己的决定,让沈珺去边关是正确的吗?是,以他的本事确实可以整顿边军,打破戎狄南侵,立下泼天功劳。
可是,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也会死。
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难防,万一呢?
万一他受她气运连累,这辈子没有成为权倾天下挟持幼帝的九千岁,反而因为她带来的改变早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呢?
这一切都成为了她无法诉之于口,只能在梦中反复咀嚼的惶恐。
如今,此刻,她提了五年的那颗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四目相对。
二人纷纷涨红了眼眶。
闻骁松开手,从小二胡手中取过她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物。
那是一根刚刚自枝头折下来的柳枝,青绿可人,还沾着小二胡贴心洒的水珠。
“当年与你折柳赠别,我曾说过,待你归来时定要折下最好的一根柳枝,将你留下来。”闻骁的声音又低又轻,眼睛里却饱含着温热的情意,她说:“狸奴,留下吧。”
沈珺接过柳枝,就像当年一样,想要攥紧却又怕攥太紧会攥坏柳枝,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他将柳枝按在胸口处,抖着嗓子,郑重回应:“从今往后,我必在你身侧相随,再不分离。”
闻骁就笑,她冲着沈珺挤了挤眼睛,故作感怀道:“犹记得,当年我曾向你许诺,待我上位必为你沈家翻案,清洗冤屈,恢复清誉。如今,你的大胜为我铺上了最后一块台阶,你来看着我,看看当初那个你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公主,是如何成功踩着丹陛御阶,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好!”沈珺认真点头,“好!”
承景四年,十一月。
老百姓们嘴里念叨的事情终于从沈将军大败戎狄,换成了新粮种夏收秋收接连大丰收!
是的,大丰收!
大周百姓做梦都会笑醒,爬起来去查探自家粮仓的那种大丰收!
有这么多粮食,大家再也不用担心家里老人幼儿会冻死在冬天,也不用担心修不起屋顶被冻雪压死在屋里,更不用担心受寒生病后治不起病沦落到
卖地卖儿卖女。
有这么多粮食,他们根本不关心什么少帝是不是被逼迫要禅位给宁国公主。
他们只关心宁国公主什么时候登基,登基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爱护老百姓,关怀老百姓的衣食住行。
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宁国殿下当公主的时候都想着法儿的对他们好,那要是当上皇帝了,全天下都是她的了,那岂不是要更好?
欸!这皇帝合该就是要让宁国殿下当的嘛!
承景四年,十一月二十一,大吉,飞龙在天。
太庙的钟声叫醒了沉睡中的京城,一声接一声的钟声,敲散了薄薄的晨雾,敲开了厚重的宫门,文臣武官们身着崭新的礼服,踩着钟声徐徐入宫,按照官阶次序分立御阶两侧。
今日,是他们见证新帝王登基之日,绝不可有半点马虎疏漏。
祭天归来的闻骁穿过文武百官,在他们低垂的头颅中,踩着御阶,如同踩在百官的心口上,就那么一步一步朝上登去。
她身穿着赵弼方呕心沥血盯着内织染局织造的龙袍。
龙袍上衣下裳,玄色打底,上绣有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腰配鹿卢玉具剑。
珠旒轻晃间,将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显得本就高深莫测的闻骁更加具有浓郁的压迫感,使得臣子们下弯的腰又更弯了一点。
待她登至最高处,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在她脚下,臣服于她。
只有她高高在上,至高无上。
这种感觉,心志坚定如闻骁,都有一瞬间的恍惚飘飘然。
她定了定神,看向一旁抢了鸿胪寺工作来充当鸣赞官的沈珺,冲他露出一个不着痕迹的轻笑。
沈珺紧张极了,今天是闻骁最重要的大日子,纵使他跟着礼部和鸿胪寺排演了数十遍,但真正开始之后,他依旧紧张到有点胃痛。
他绝不容许自己成为闻骁登基大典上的瑕疵,当然,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成为这场大典的瑕疵。
所以,这几个月来,礼部众人在沈珺的操磨之下,各个苦不堪言。
此刻,终于到他出场了,沈珺根本没有发现闻骁递过来的笑意,他默念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开始宣读告天文书:“维承景五年,十一月辛丑。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下民,监观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