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浸湿了他的手指,从指缝间不断地淌下来。
他蹲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拆穿了所有秘密的孩子,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用双手捂住脸,好像这样就能把已经暴露的自己重新藏起来——
但他知道藏不住了。
他什么都藏不住了。
终于——
终于朝斗忍不住了。他放下了捂脸的手,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沙哑破碎,像一根被折到极限的弦,终于出了一声嘶哑的振动——
我……我不想离开大家……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撕裂着拽出来的。跟冷静陈述的我不想离开完全不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带着全部绝望重量的我不想离开。
但是——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我是个灾星,一直以来都是。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扫过面前所有人。
如果不是我——你们当中很多人,或许也不会经历一些本不该经历的创伤。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友希那——如果不是我,你在八岁那年不会因为我的事失去那么多,沙绫——如果不是我替你打鼓,我不会被电击失明,你也不会因为自责那么多年。纱夜日菜——你们那么小的时候就因为我的事留下心理阴影,香澄,对于你们popipa之前多惠的问题,我插手帮了忙,但如果不是我,你们不会卷进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心——你因为我的关系,不得不接受一个笑不出来的人待在你身边,而那本来不该是你的负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还有……昨天。昨天千圣向我告白,有咲向我告白,沙绫向我告白——三个人,在同一天,向同一个灾星告白,你们知道我犹豫的原因是什么吗?
朝斗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白。
是因为——我不想伤害她们,她们三个人,每一个都是那么好的人,千圣温柔坚定,有咲率真勇敢,沙绫从愧疚到动心——她们值得更好的人,而我——我连自己能不能安稳地待在她们身边都不知道,我连自己明天会不会又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灾祸都不知道。”
“我怎么敢答应她们?我怎么敢——让她们把感情放在一个灾星身上?
他低下头,泪水又淌了下来。
所以我说请给我一晚上——我根本不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应她们的心意,我只是在想——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她们太深,我一直在想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想这个。
似乎从八岁开始就在想这个。
怎么才能不伤害别人,怎么才能不让自己的灾星体质波及到身边的人。怎么才能——让自己消失的时候,不给任何人留下痛苦。
他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沉默了数秒。
然后——
不对。
纱夜的声音响起来,干脆利落,像一把刀斩断了那片沉重的空气。
朝斗抬头看向她,纱夜站在Rose1ia的队列中,双臂环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在微微颤——只有极了解她的人才能听出来,那是她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时特有的颤动。
或许以前——确实有些伤痛的情绪。纱夜说,但那绝对不是你在伤害我们。
但是——直到你生日那天。
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然后重新直视朝斗。
直到你生日那天,我们终于确定关系——我才明白,这一路走来的苦痛,凝结成的果实有多么美味,那些因为误解而产生的隔阂,因为想念而不得相见的相思折磨,因为不知道对方心意而辗转反侧的夜晚——这些苦痛本身,恰恰证明了我们对彼此有多重要。如果真的无所谓,就不会痛。正是因为重要到无法放手,才会痛成那样。
纱夜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而你——你不是制造痛苦的灾星,你是让我们知道两个字怎么写的人。
朝斗怔怔地看着纱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不懂。
为什么她们会这样——明明被他的存在搅得那么痛,却还说他不是灾星,明明因为他经历了那么多本不该经历的事,却还说那些苦痛凝结成了果实。
明明——
他什么都想不明白。
这时候,有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两步,站到了朝斗面前。
朝斗抬起头——
是真冬。
真冬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地淡,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但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
我并不清楚你曾经有过怎么样的人生。真冬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又曾经自以为伤害过多少人。
但是——
她停了一下。
在和你相处的这几天,我十分清楚一件事,你是一个不怎么在乎自己的人。
朝斗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