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
警署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地闪,照得白瓷砖青。
祥子坐在长椅上等手续办完,制服已经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她的头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浅浅一小摊,值班警察递了纸巾过来,她接了,没擦,攥在手里,纸巾慢慢被水浸透,变成一团软塌塌的烂泥。
父亲又醉倒在路边了,有人报了警,警察把他送进警署醒酒,翻出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拨了她的号码。
她从打工的地方请了假,坐了两趟电车赶来,签了字,道了歉,低着头听完警察不咸不淡的叮嘱——看好了,下次再这样可就不是打个电话的事了。
她点着头,一声都没吭。
父亲被同事扶着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他看见祥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像笑又像哭的表情。祥子没看他的脸,只是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署外的长椅上坐着,替他叫了出租车。
小祥……对不起……
上车吧。
她把父亲推进后座,报了地址,关上车门。车窗摇下来一半,父亲还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了,祥子什么都没听清。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融成两团模糊的红。
祥子站在路边,雨浇在头顶,顺着梢淌下来,淌过额头、眼睫、鼻梁,她没有打伞——出门的时候太急了,而且她也不在乎。身上冷得麻,但那种冷和心底的冷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开始走,没有方向,只是走,雨水浸透了皮鞋,每一步都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袜子里灌满了水,脚趾冰凉地蜷缩着。
街上的行人打着伞匆匆经过,没有人看她,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橱窗里放着的杂志封面一闪而过——貌似是paste1*pa1ettes的新单曲宣传照,几个前辈都笑得很灿烂,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背景是铺满灯光的舞台。祥子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想起cRychIc第一次Live结束的那个晚上。
她们站在舞台上,台下的掌声还在回荡,灯光还没完全暗下来,她转头看向身边每一个人——灯在哭,爽世在笑也在哭,立希嘴上说着有什么好哭的但眼眶是红的,睦安静地站着但嘴角微微翘着,乐奈在舔棒棒糖——那个瞬间,祥子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让她几乎说不出话的幸福感。
下次一定还要再办一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笑着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惊讶于那份坦然的快乐。
那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那个夜晚离她现在已经太远了。
祥子加快了脚步。雨打在脸上,她分辨不出自己脸上淌着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母亲去世以后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哭——在祖父面前不哭,在父亲面前不哭,在学校里不哭,在打工的便利店不哭。
她把所有脆弱的东西锁进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然后用尽全力去撑,撑住这个正在坍塌的家,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活。
她已经撑不住了。
每天放学后赶去打工,站到腿肿,回到家还要面对醉倒在玄关的父亲和永远付不完的账单。
她的成绩在下滑,体重也在下滑,白天上课时困得睁不开眼,晚上又焦虑得无法入睡,她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怎么可能再兼顾一支乐队?
她想过和她们说的,想过无数次,但看见灯怯怯地笑着走进来,看见爽世认认真真地给大家倒茶,看见立希假装不耐烦却把灯的谱子整理得整整齐齐——她就说不出那个字。
她怕她们担心。她更怕她们的同情。
丰川祥子不需要同情,她从小被教导——要像母亲那样,包容、强大而温柔,而母亲病重的时候都没有抱怨过半句,即使最难熬的日子也撑着笑,祥子做不到笑着,但至少可以不哭。
自己的母亲,原本身体就不好,现在突然见不着,再加上自己的父亲被扫地出门,祥子多多少少也是能够猜到一点内幕……
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成为恶人。退出,说没说过那些话,否认一切——让她们恨她,恨比同情干净,恨不会让她们之间产生那种黏腻的、让人无法呼吸的隔阂。
恨了,就能走开了,走开了,她们就能继续往前走了。
cRychIc值得更好的人,她已经是拖后腿的那个了——翘了那么多排练,迟到,缺席,编着各种理由,她们迟早会现的,迟早会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在钢琴前优雅地弹着肖邦的丰川祥子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疲于奔命的、在便利店和客服中心之间来回奔波的、连自己都养不好的普通女孩。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舍不得。
祥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栋楼前,抬头看,二楼排练室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小团被雨水浇不灭的火焰。
那间排练室里,灯现在大概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爽世大概正坐在长椅上不停地看手机;立希大概正靠在架子鼓旁边烦躁地跺脚;睦大概正坐在最远的位置,抱着琴箱,一言不。
今天依旧是一次排练。
她们在等她。
祥子站在雨里,仰头看着那盏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口被堵住的泉眼,水在底下拼命往上涌,但出口被石板压得死死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但那种疼反而让她更清醒。
上去——然后说什么?对不起,我要退出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必须看着灯的眼睛,看着那双永远真诚的的眼睛,然后亲手掐灭灯脸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
她做得到吗?
祥子闭上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她想起母亲——母亲病倒之前的傍晚,坐在窗边看夕阳,回头对她说小祥,妈妈相信你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好好走下去。那时候母亲的声音还那么从容,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她扛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