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在天机阁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江湖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求见的、拜师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
黄钟公应付得焦头烂额,黑白子棋谱打了半局就被人打断,秃笔翁的毛笔摔坏了三支,丹青生的画室干脆上了锁——钥匙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哪。
令狐冲把一切丢给了江南四友。
“阁中事务,四位拿主意便是。”他淡淡一句话,便再不过问。
黄钟公苦着脸想说什么,令狐冲已经提着酒壶上了鸳鸯楼。
第二天一早,楼下多了一头毛驴,灰不溜秋的,瘦骨嶙峋,却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令狐冲背着一壶酒,腰间悬着剑,手里提着一把胡琴——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看就是路边摊上的便宜货。
“公子这是要去哪?”黄钟公追出来问。
“闷了,出去走走。”令狐冲翻身上驴,那毛驴颠了两颠,居然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
“公子何时归来?”黄钟公又问。
“不知道。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毛驴踢踏踢踏,慢悠悠地走下山道。
丹青生在后面喊“那把胡琴我帮你重新画过!”令狐冲头也不回,只摆摆手。
一人一驴,就这么走了。
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令狐冲骑在驴上,也不催,任那毛驴慢悠悠地走。
他一手提着酒壶,不时仰头灌一口,另一手把缰绳松松挽着,整个人半靠半躺,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做买卖的商人,有赶路的书生,也有走江湖的刀客。
没人认出他来。谁会想到那个一人一剑杀得正魔两道胆寒的令狐冲,会骑着一头病恹恹的毛驴,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
“这位兄台,”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他,“你这驴……还能走吗?”
令狐冲懒洋洋睁眼看了看那读书人,又看了看驴,笑道“它走着呢。”
读书人看了看驴那慢吞吞的步伐,欲言又止。
令狐冲也不解释,灌了一口酒,哼起小调来。
调子不成调,词也含混不清,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那读书人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
路旁茶摊的老板娘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位公子,打哪儿来啊?”
“山上下来的。”
“瞧你这模样,不像庄稼人啊。跑江湖的?”
“算是吧。”
“腰间还挂着剑呢!厉害不厉害?”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
令狐冲想了想“不太厉害。吓唬人的。”
老板娘又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来来来,喝碗茶再走,不收你钱。”
令狐冲跳下驴,在茶摊坐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茶是粗茶,苦涩难咽,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公子这是去哪啊?”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衡山。”
“衡山?那可是好地方!风景好啊!”
“风景是其次。”令狐冲笑了笑,“去找个人。”
“找什么人?心上人?”
令狐冲摇头,又灌了一口茶,起身道“找个会拉二胡的。”
“啊?”老板娘愣住。
令狐冲已经上了驴,朝她摆摆手,继续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