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肯定也感知到了,只能变本加厉地说母亲不过是个卖粉的,不过挣点体力钱,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有那么一点点小运气……她再牛,也牛不过他的职称、他的奖杯、他对国家找矿事业的贡献。
有一天,你父亲再次醉醺醺地半夜回来,把你和你母亲从被窝里拎出来,兴高采烈地宣布一件事。
老陀死了。
老陀死在监狱里。就在公审大会前。
“就差一天就能看到这个老流氓被揪到所有人面前,让大家都听听他那些丢死先人的‘好事’,把犯三个字刻他脸上,结果,他真是好命啊,竟然就这么死了。”
“老流氓肯定是畏罪自杀,知道丢不起这个人,妈的,死得太凑巧了。死在公审大会后也行啊。”
“你们两个是什么表情?是要哭吗??王庆芬,你是有男人的人,你要为别的男人哭?你敢给我哭个试试!”
“还有你,李重,你龇牙咧嘴的是要干嘛?上次被你咬了一口现在还在疼着,你敢再咬下试试?!”
“你,你们,想干嘛?造反啊?你们站那别动!别动!没听到吗?”
……
巴掌呼过来,被你母亲紧紧攥住。
大腿踹过来,被你死死抱住。
手腕挣脱,巴掌再呼过来,你母亲被狠狠打歪了脸。
你嗷呜一声转身冲到衣柜扒出了燧石刀,握着刀再次冲回堂屋,你看见母亲的手上举着那把你心心念的羊腿刀,而父亲吓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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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光,炙热的光,毫无保留的光,生生劈开漫天乌云,短暂投射在了你和你母亲身上。
他狂妄自大又真诚可爱,倔强随性又极有原则。他明明穷得叮当响,却又豪气大方,最后豪气地连自己的命都丢在了阴暗的监狱。
没人愿意为他收尸,包括他年迈的老母亲。
明明警察并没有判他有罪,可犯这三个字依然刻在了他的身上。没人为他正名,没人为他辩解。
你母亲找警察要说法,要骨灰,警察问她是否是老陀的直系亲属,她摇了摇头,对方自然不肯告诉她任
何消息。
她又去找老陀的老母亲。老太太连提都不愿意提,还骂着说生个儿子不如养条狗,她的前儿媳好歹前两天还回来一趟给她送了一大笔巨款,足足两千块钱……
他的骨灰就这样被冰冷的规章制度处理了,无人收殓,无人供奉,无人祭奠。
那样高高壮壮的人,就这么眨眼间消失了,死了还背着骂名。
若是从未遇到他该多好啊,你和你母亲双手绑缚,会一辈子在幽暗的山洞里对着洞壁上巨大丑陋的影子顶礼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