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睁眼,你也知道彼时母亲的脸上一定会浮上一层慈爱柔光。
那不是给你的。
这是母亲和哥哥一年之中唯一链接的母子瞬间,你不会打破,也不忍打破,于是你装睡,一睡睡到天亮。
身后的咆哮声已经演绎成摔打声,想必锅碗瓢勺已经遭了殃,桌椅板凳也遭了罪,说不定等会你也会被提溜进去为他们的战火加把油。
此时此刻,你不是李重,更不是李晶,你是他们倒霉人生的证明,是他们不睦婚姻的见证……
-哥哥,如果是你活下来,会不会好一点?
-哥哥,如果我和你都没活下来,会不会更好一点?
-
这场战斗的结果是母亲带着你回了娘家。
你非常开心。
因为那个世界第一好的老太太会把你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喊你乖乖。
母亲抹着泪诉着苦,外婆也跟着哭,外公则抽着水烟一声不吭。你走过去,趴下来,把耳朵贴上水烟筒,里头咕噜咕噜的,像水在跳舞。
白烟飘出来,你去追,去闻,然后被外婆拎过来抱住说:“我的乖呀,小心烟醉!”
回娘家的第一天,母亲咬牙切齿地说要离婚。
第三天,母亲依然坚定要离婚。
第五天,母亲开始狂骂父亲,说他做了烂事连低头认错都不肯。老婆回娘家他竟然不管不顾,让她一个人丢脸。
骂到第十天时,父亲终于出现了。他拎着两袋苹果上门,啥话也没说,就这么坐在堂屋里。外公说他到底来了,说明还是想把日子过好的。母亲黑着脸不肯随他回家。父亲被闹得下不来台,不得已拉住你的手,问:“李重,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家?
-207地质队那个土窝子?只有母亲忙碌的、五天一拌嘴十天一打架的地方?
-是啊,应该是家。
-如果家空了,哥哥找不到母亲,会不会伤心?
你点点头,表示想。
父亲笑了起来。
母亲也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依然黑着。
你们三口终于一起回了家。
-
当晚,你被一泡尿憋醒。下床赤着脚,忍着寒意找放在床边的尿桶。突然外头响起一声震动。
你睁大眼,像无声的幽灵在暗夜掀开门帘。
土窝子再破也分了三间房,左侧那间你父母住,右侧那间你住,中间的作为堂屋用来吃饭、写作业、招待客人。
你站在堂屋里,扑面而来又是熟悉的羊膻味。木质方桌上放着一个大铁盆,盆里放着昨天母亲刚收拾出来的熟羊肉。冬天的黔北就是天然的冰箱,盆里的羊肉像一块块暗红石头,摞成了羊的
“尸山”。一把羊腿刀插在尸山上,弯弯的木质刀柄从铁盆了探出头来。
对面传来你母亲呜呜咽咽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