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
米卡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手,就像他以前从未见过似的。
「你可以演奏了!」弗兰卡叫喊着,「我真不明白到底怎麽了。他们说自那次事故後,你的手再也不可能演奏了,是这样吗,米卡?可是你能演奏!」
他没有回答她的一连串疑问,慢慢地把黑色皮手套从左手上脱了下来。这手套很柔软,就像是第二层皮肤似的。他小心地脱着手套,先是姆指,然後是食指,她真想从他手中把手套抢过来扔掉,让他的手从此自由自在,她真想把他的双手棒到灯光下┅┅
「看在上帝的份上,和我说话,你为什麽要戴着手套,到底生了什麽事?告诉我。」
他还在慢慢地拉着手套,现在是无名指了。
她不耐烦地望着他,「说句话!」她冲动叫道,她的嗓音有点歇斯底里了,「告诉我,快告诉我!」
「这真奇怪,」他总算开了腔,「我们抱着一线希望到一家诊所去,是在波士顿还是在巴尔的摩,我记不得了。」他还在不急不忙地拽着小拇措上的手套。
「什麽希望?」她简直是屏着呼吸看着他拽那双手套。
「也许它会恢复的。伤的并不是十分严重,你看,并没有变形,但我已失去了感觉,」他停了下来,还剩半只手套在手上,「我们正沿着海边开车,那大天气很好,公路上有很好的陡坡和隧道,当时是我开的车,以前我很喜欢开车,而且喜欢开快车,我觉得那样可以放松自己。我第二个礼拜在米兰有一场演奏会,我一直很努力地准备着。那时我们正好从一条隧道里出来,我正低头关掉车灯,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一直想,如果我开的是自己的车,是否结果会不一样。」
她等着他说下去,几乎不敢喘气。
「道路,」他终於接了下去,「很窄,非常窄,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声沉闷的巨响,又是老套,但这次是真实的。对方的车一定也开得很快,他的摩托车撞上了我的车,他人被弹上了我前面的玻璃挡板,顿时玻璃碎片到处四溅。」
「玻璃碎片四溅?」
「他撞了进来,炸开的玻璃散落在塞雷娜身上,就像钻石一样,塞雷娜那一刻竟显得很特别,她就像被埋在了一堆钻石里似的。」
「那麽你的手?」她满怀疑虑。
「我从未给她买过钻石,」他接着说道,然後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刹车,把车停在了一边,然後去拉她,座位上也落满了碎玻璃片,我已不大记得清楚了,後来就看见到处都是血。」
他脱下了手套,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又向前跨了一步,也盯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细长优雅,因为长久不见阳光,显得苍白,但手上没有任何伤痕。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在他的大拇指下有一块不大看得清的印记。「她显得十分生气,我去拉她时,她朝我大呼小叫,你的手,你的手!」
弗兰卡很理解地点点头,对一个小提琴家来说,一只手是至关重要的。
他的神情还沉浸在过去,「她虽然异常愤怒,但还是很侥幸的,她身上没留下任何伤痕,还有那个男孩也是。」
她看着他死盯着他自己的那只手,说,「现在不是恢复了吗?你的手指有感觉了吧?」
他很快地拽了另一只手套,然後把两只手套都扔到了地上,「看起来是这样,」他轻声答道,「看起来是这样。」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微笑着说:「我一定要告诉塞雷娜,告诉麦迪,也许我们应该来点香槟。」
几小时後,他们已是几瓶香摈下肚,她忍不住要问那个一直让她耿耿於怀的问题,「为什麽要戴手套,米卡?」
「我甚至不能忍受,看起来也很奇怪,」他把瓶里的最後一滴酒倒进杯里,又要去取另一瓶,」可能是一种哀悼吧。」
「但现在你好了,你有感觉了,可以重新开始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