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闻言,不置可否,只垂着眼打量纸上那笔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玩味
“‘尚可入目’?你这是自谦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刀子
“依朕看,就是叶祖洽本人,也写不出你这字来。
学士院那帮人,恐怕除了蔡京,也没几个比你写得好的了。”
梁师成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背上已沁出细汗,声音却愈恭谨
“小的惶恐。学士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的卑贱之躯,哪敢比拟。”
“不过是照猫画虎,学得几分皮毛罢了。”
赵煦看似不经意地问
“你这笔字,跟谁学的?又受过谁指点?”
梁师成心跳如擂鼓。
他的书法,是那位天下闻名的东坡居士,元佑年间任职翰林学士时,亲自教授、指点的。
他至今记得,那人在窗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运笔使转。
他同样记得,那人眸光中毫不吝啬的赞赏与毫不掩饰的惋惜。
赞赏他的天赋。
惋惜他的命运。
那个人,是他数十年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如今,在这皇城里,那个人的名字,是比毒药更需避忌的存在。
一旦谈及,便会粉身碎骨。
他收紧心神,将翻涌的念头死死压下,声音平稳
“小的自幼在书艺局,跟着局中先生们学的。此外便是临摹名家法帖,照猫画虎,不敢说有什么师承。”
他略顿,谨慎地添上一句
“若说指点……尚书右丞蔡公卞、翰林学士承旨蔡公京,曾偶然得见小的涂鸦,随口点拨了几句。”
“便是这几句,已让小的茅塞顿开。”
蔡卞、蔡京?
赵煦神色微缓。
此二人是他如今倚重的新党干臣。
他自然清楚,蔡京书法姿媚中自有豪健,时人称其“冠绝一时”;
蔡卞笔势飘逸沉着,连米芾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也曾许他“得笔”。
能得他们俩的“点拨”,也算是这小黄门三生有幸了。
赵煦再次看向纸上那清秀匀停的字迹。
虽火候尚欠,笔力未纯,但骨架间透出的那份端正灵秀,确非俗笔。
然而,目光移向词作正文,只扫几行,眉头便慢慢蹙起。
辞藻堆砌,典故浮泛,满篇都是“玉盘”“金波”“蟾宫”“桂影”的陈腔滥调,读不出半点真意。
空洞得像一幅描金描银,却没有魂魄的绣品。
赵煦有些倦怠地放下纸卷。
也难怪。
叶祖洽是熙宁三年的状元——那一年,科举取士已罢诗赋,专考策论。
他本就不以诗词见长,平日也从无与同僚唱和的风雅逸事传出来。
今日这篇,怕是搜肠刮肚、赶鸭子上架,难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