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必有各种宴饮唱和、清谈雅集。
切记,酒要少饮,最好以年少为由,滴酒不沾。”
他说起旧事,眸光沉沉:“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苏子美(苏舜钦)、王胜之(王益柔)诸公,哪一个不是当世才俊?
只因宴饮醉后,作狂放戏言作‘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便被小人曲解弹劾为‘谤讪圣贤’,‘目无君上’,最终一蹶不振,前程尽毁。”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苏遁对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亦有耳闻,此刻听得叔父说起,心中又是另一重感受。
文字狱的阴影,原来从未远离。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借用”的后世诗词,虽然都经过筛选,但其中未必没有可以被曲解之处。
不由暗自警醒以后不仅要慎言,连“作诗”也得更谨慎,尤其是公开场合。
苏辙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兄弟“你们兄弟三人这一路北去,若与人交往,可以谈诗论文,可以吟诗作画,可以切磋经义,这些都是雅事。”
“但有几点,必须牢记在心,断不可越雷池一步。”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绝对不可对当朝政事、当朝大臣、乃至朝廷现行的任何政策,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批评之意。
即便心中有所见解,也绝不可宣之于口。
一旦出口,便可能被人断章取义,曲解构陷。”
心中有见解也不能说……
苏遁感到一种熟悉的憋闷。
这对后世当惯了“键政侠”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他知道,以如今苏家的处境,“莫谈国事”,是最安全的。
兄弟三人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苏辙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对古之圣贤、历代帝王,乃至本朝历代先帝,言语之中必须时刻保持恭敬。”
“不可有丝毫戏谑或不敬之语。”
“”对神佛仙道,亦当如此。”
绝对的权威不容挑战,哪怕是言辞上的轻慢。
苏遁理解这一点,这是皇权与礼教社会的核心禁忌。
他的灵魂来自后世,对帝王将相少了许多天然的敬畏,此刻被叔父特意点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必须时刻绷紧这根弦。
最后,苏辙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最为凝重“其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对‘元佑’之政,避而不谈,绝口不提。”
“无论人前酒后,无论旁人如何诱导,切记,不说好,也不说坏。”
“若说元佑之政不好,那是污损你父辈的清名功业,为人子者,大不孝!”
“若说元佑之政好,那便是公然违逆当今‘绍述’的国是,触犯时忌,自绝于仕途!此乃取祸之道!”
不说好,也不说坏……
苏遁心中苦笑。
这真是个高难度的走钢丝。
苏辙看着三位满脸为难的子侄,传授应对之策
“若有人故意以此设问,旁敲侧击,意图引你们入彀,你们便只需微笑,顾左右而言他。
或转论山水风物,或以私事遁避,万不可落入其言语陷阱之中。”
“科场之上,亦是如此。”
“策论文章,但论具体实务利弊,就事论事,切莫牵扯新旧党争,更不可评议元佑政事得失。”
“避而不谈,绕道而行,方是万全之策。明白了吗?”
苏过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开口问道
“叔父教诲,侄儿明白。
可是……若是旁人,并非询问,而是有意在我们兄弟面前,故意批评元佑之政,甚至……
甚至出言诋毁父亲与叔父的声名功业,难道我们也要装作没听见,依旧‘绕道而行’,不闻不问吗?
那岂非……岂非枉为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