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忍着颤抖,追问道“青蒿汤,怎么做的?”
庞安时解释,“青蒿,配上附子、厚朴几味药,一起煎煮。”
煎煮!
苏遁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猛地清晰了一点——
不能加热!
他好像在哪篇报道里瞥见过,青蒿素怕高温,一煮就坏!
“不能煎煮!东晋葛洪的《肘后方》里说……”
他脱口而出,随即想起庞安时听不见,连忙摆手,转身对旁边手足无措的侍女急道
“你先给母亲把湿衣服换了,持续用温水毛巾,擦擦脖子两边、胳肢窝,帮她降温!”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物理降温。
说完,他一把拉住庞安时的袖子,又朝父亲苏轼用力比划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三人离开窒闷的卧室,来到隔壁的书房。
苏遁顾不上别的,直接扑到书案前,抓起笔,铺开纸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葛洪《肘后方》”
“渍,沤也,非煎煮。或可冷水浸泡,生榨取汁?”
庞安时行医多年,《肘后方》自是烂熟于胸,此刻经苏遁特意点出,再看这“渍绞”之法,心中蓦地一动。
以往用青蒿,皆是与他药配伍,久煎服用,收效甚微。
难道问题真出在“煎煮”上?
“冷水浸……生绞汁……”他喃喃重复,眼睛渐渐亮了,“有理啊!或许……或许正是煎煮坏了事!可以一试!”
“您用的青蒿,是干是湿?”苏遁在纸上飞快写。
“自然是晒干炮制好的药材。”
“要新鲜的!”苏遁赶紧写,“必须是新鲜青蒿,汁液才足。”
庞安时捋着胡须“这时节,田埂山边,青蒿到处都是,新鲜的不难。不过……”
他沉吟一下,看着苏遁,眼里有医者的审慎,“咱们可以两手准备,新鲜的和晒干的,都用这冷水浸绞的法子试一试,看哪个管用。”
苏遁立刻点头,心里感慨,这老爷子搞“对照实验”的思路还挺科学。
他又想到要紧事,掏出身上佩戴的香囊。
这里面装着的,正是李清照所送的最后一点“竹露秋声”合香。
他拿着让庞安时闻一闻,随即在纸上匆匆写道
“焚艾可祛瘴,亦可驱蚊。小侄猜度,瘴疟是通过蚊子叮咬,靠血液传染的。”
“此香囊驱蚊甚好,我能闻出几种香,却闻不出药材。”
“庞先生可否闻出其中药材配伍?若能辨别此方,可派人大量配制,佩戴防蚊,以防染疟。”
哎,李清照这小丫头,只送了香,没送香方。
可惠州与汴京远隔几千里,如果去信向她要,是怎么都来不及了。
庞安时看着这几行字,尤其是“蚊虫叮咬”、“血液传播”八字,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猛地想起自己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病人血液中那些游动的微小活物,再联想岭南本地焚烧艾草、悬挂药草驱“瘴”的传统……
无数散落的线索仿佛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看向苏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蚊虫为媒,血行为径……焚烧艾草,实为驱蚊!”
“岭南百姓千百年来避瘴之法,虽不明其理,竟暗合天道!遁哥儿,你……”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少年每每有惊人之想,偏偏又能与事实若合符节。
庞安时接过香囊,凝神嗅了嗅,随后在白纸上写下几味药。
苏遁也跟着把自己辨别出来的几种香写了上去,随后招呼高俅去采购这些香料和药物,又叮嘱他,一定防止自己被蚊虫叮咬。
高俅领命而去,庞安时指了指纸上“鲜青蒿”三字,朝苏遁和苏轼一拱手,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急着去安排采药试验。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东坡看着幼子,疲惫的眸光中透出深深的关切与担忧“干儿,你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广州水路到惠州,逆流而上,至少八九天,今日二十五。你这,是没参加完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