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海沿岸港埠星罗,舟楫往来,人烟渐密,城邦林立。其国都城,石筑宏伟,市肆繁华,其民衣冠器物,与大秦泱泱大国气象颇有类似。
“徐巿笔记称之为海外‘大秦’,后世称呼‘大秦’或沿革于此。”
“徐巿一行此‘大秦’国贸易、修整、勘探记录一年,才出此海峡,按《海经图》所载,继续沿大陆西海岸一路北上。”
他指着后世西欧一片,略带遗憾“彼地森林密布、沼泽纵横,所见仅有断文身的蛮族部落,其以畜牧劫掠为生,并无统一王化。”
“继续往北,更是渺无人烟,兼之寒天冻地,船员思归心切,给养亦需补充,是以徐巿并未探索此大陆北地边界,直接返航。”
“因《海经图》所示,西大秦国内海(地中海)东岸,有陆路可穿越高山荒漠,直通东方。为避海上覆没之危,徐巿最终弃舟登岸,踏上漫长东归陆路。”
苏遁手指在欧亚大陆腹地划过,用声情并茂的声音,描绘着那史诗般的陆路旅程
“他们穿越了广袤无垠的沙漠,翻越了积雪皑皑的葱岭(帕米尔高原),经过诸多西域绿洲城邦,一路艰辛跋涉,风餐露宿,按照《海经图》不断校正方向,最终得以重归华夏疆域,抵达咸阳。”
“此时,距离他们当年扬帆出海,已过去十数寒暑矣。”
苏遁讲至此,环视众人,喟然叹道“此时,始皇帝早已龙驭上宾,正值楚汉相争之世,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徐巿为避祸,与船队剩余人员隐居终南山,其一路所记沿途山川形胜、物产风俗、航道险易的详细笔记,更新补全的《山海舆图》,也都随之病逝埋于泉下,不见天日。”
“至于此后如何被张僧繇所得,据舒雅图跋记载,张僧繇所绘十卷图册中,图跋缺失,是以不尽知之。”
苏遁的这一番讲述极尽详实,将徐福的远航描绘得波澜壮阔、有血有肉,对其航线中的具体地点,地理与人文细节更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让辛押陁罗和刘富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故事,是来自于一个从未出海过的13岁汉地少年的凭空杜撰。
可,若让他们真的相信,华夏早在3ooo多年前,就已经能够进行寰宇航行,也实在颠覆认知。
3ooo年啊!
3ooo年前,他们的故乡大食,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烟。
那时候的华夏,就有有能力进行寰宇航行了?
刘富脸上仍带着震撼,但长久经商形成的务实心性,让他不禁生出几分犹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尽量委婉“苏小郎君所述,着实令人心驰神往,如闻天书。只是……”
“请恕老夫冒昧,夏禹之世距今三四千年,徐巿东渡亦是13oo多年前的事。以当年舟楫之技、导航之法、补给之艰,要完成如此环绕巨陆、远渡重洋的万里壮举……实在是,匪夷所思。”
辛押陁罗跟着点头“海行非比陆路,全赖风信。那原图上标出的航路,可考虑了季风往复?徐福率数千人远航十余年,淡水、粮秣如何接济?”
“即便如你所说沿途自行上岸寻找食物,那数百艘大船,又如何找到合适的港湾停靠?这些细节,古图附录可有说明?”
年轻的刘昭也跟着出自己的疑问“我也学过不少汉文典籍,对汉家史书不说如数家珍,也是略知一二。”
“徐市出海之事,太史公《史记·秦始皇本纪》与《封禅书》中确有提及,然其多记始皇求仙之志与方士虚诞之词,语焉不详。”
“书中明言徐巿‘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后因‘诈曰“为鲛鱼所苦”’而复请船只、人员、物资,再度东渡,而后‘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通篇未见其有西归中土之载。”
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率,直视苏遁,问出了关键“就算秦末乱世,徐巿为避祸而隐瞒行踪,是以史书无载。”
“但,晋时《山海图》重现于世,徐巿航海笔记,应该随之面世。”
“此等足以光耀千古、彰显国威的不世之功,何其显赫?”
“为何此后隋唐乃至本朝诸多史家,竟无一人落笔记述?”
“如此惊天动地之伟业,竟在浩如烟海的华夏史书中寂然无闻,实在……令人费解?”
苏迨、苏过听闻两人此问,心中其实也暗自嘀咕。
苏遁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其中细节纵有史影,却也如传奇志怪。
然而,此刻面对三位番邦之人轮番直言“不可能”,一种维护华夏先贤智慧、扞卫文明悠久传承的本能,立刻压过了他们内心的些许怀疑。
苏迨神情一肃,学者的辩驳习惯自然流露,他清咳一声,正色道
“刘公此言,虽合常理,却未免小觑了我华夏上古之能。《史记》有载,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蚩尤作大雾三日,将士皆惑,黄帝乃令风后作指南车,以辨四方,遂破蚩尤。今日海上舟师辨向导航之‘针盘’,便源于黄帝指南车。”
“且黄帝之世,能人异士辈出。风后不仅造指南车,更通晓天文地理;力牧善御,能驱策虎豹犀象;更有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大挠作甲子,隶作算数。其时天地之奥秘,皆被先民掌握,区区海航,又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