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懒散地坐在那里,但眼神深处似乎少了几分惯常的浑浊麻木。当王承砚小心翼翼地给他布菜时,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挥开,反而破天荒地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地,夹了一块儿子最喜欢的糟鹅掌,放进了王承砚的碗里。
小小少年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王仁对上儿子的目光,似乎自己也有些怔忪,随即别开脸,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然而,这短暂的反常并未持续太久。几杯酒下肚后,王仁身上那股熟悉的颓靡感似乎又慢慢爬了回来,眼神重新变得有些涣散,仿佛刚才那一丝清明只是被强行唤醒的错觉。
他不再看儿子,也不再理会旁人,只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最终在宴席还未完全结束时就推说头晕,离席而去,留下一个依旧萧索的背影。
第二日,贾琏就因衙门公务先行返回丹徒。临行前,他轻轻捏了捏英哥儿的小手,又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不必担心我,有苍梧和护卫在。难得回到岳父岳母这里,你多陪陪二老。砚哥儿这孩子不错,英哥儿也喜欢跟着他玩,多住些日子也好。待你归家时,我必遣人接你。”
王熙凤将怀中睡眼惺忪的英哥儿往贾琏怀里送了送。小
;家伙被挪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清是父亲,立刻伸出小胖手,紧紧攥住贾琏的一根手指,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急切音节,那依赖和不舍,明明白白写在纯净的眼眸里。
贾琏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一撞,在王家连日来的郁愤与压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儿子的依恋融化了些许。他忍不住低头,在英哥儿肉嘟嘟、带着奶香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声音也放得格外柔软:“乖儿子,听娘亲的话,好好陪着外祖。”
一旁,巧姐儿已拉着贾琏的衣角,眼圈泛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贾琏又蹲下身,用指腹替女儿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温言哄了几句。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妻儿满是眷恋的脸庞,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
在王家的日子变得漫长又悠闲,每日除了被抱去给二老请安,便无其他要事。
有了闲暇的功夫,英哥儿在日常修炼的同时,开始关注自己这个舅舅。
日复一日,英哥儿如同一个执着而谨慎的小小园丁,悄然在王仁那片荒芜的识海内,播撒着名为“乐观”与“善念”的微光。
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每一次发动精神力潜入都更加精微、更具针对性,不再试图硬撼厚重的淤泥,而是寻找那些微小的缝隙,精准地投入温暖的光点。
当王仁破天荒地在早膳桌上没有宿醉,沉默地吃了些东西时,英哥儿会在他放下筷子时,用精神力对他放出一股赞赏的意念。当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拂过王仁心头时,他那习惯性的自我厌弃念头为之一轻,让他倍感放松。
当王仁无意间听到妻子周氏低声咳嗽,皱着眉吩咐丫鬟去熬碗姜汤时,英哥儿会用精神力鼓励王仁。王仁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认可,竟被这精神力悄然放大,冲淡了麻木。
当王仁在父亲王子昂询问时,耐着性子多答了几句,语气虽生硬却不再敷衍。英哥儿便会给他施以一种喜悦之情,那纯粹的喜悦,像一束阳光,短暂地驱散了王仁心头的阴霾,让他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成就感?
这些微小的鼓励与赞赏,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冲刷着王仁心中那堵自暴自弃的厚墙。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点淤泥,留下一丝裂缝,让深埋的在王仁内心的,自我认可的火苗得以喘息,继而越烧越旺。
变化在王仁身上悄然发生,润物无声,微小却坚定。
王仁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当他对家庭,对事业做出些许努力后,在英哥儿的催动下,内心油然产生的快乐和自我认可,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随着王熙凤回到娘家半月有余,王仁宿醉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出现在家人面前时,眼神不再总是飘忽涣散,偶尔会停留在儿子王承砚认真读书的小脸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对妻子周氏,虽依旧谈不上热络,但那种刻意的轻慢和忽视少了许多。他开始过问一些家中的琐事,虽不耐烦,却不再甩手不管。
更微妙的是,王仁莫名对外甥英哥儿越来越有亲切之意,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漫不经心,染上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却日益浓厚的温柔与关注。
有时王熙凤抱着英哥儿在廊下晒太阳,王仁路过,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碰英哥儿粉嫩的小脸蛋,或者捏捏那莲藕节似的小胳膊,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低声道:“这小子…倒是壮实了不少。”
有时英哥儿被抱着在花园里看花,王仁会特意绕过去,从袖中摸出不知何时买的、精巧玲珑的布老虎,塞进英哥儿的小手里,看着小家伙好奇地摆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脸上便会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
“大哥近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王熙凤抱着英哥儿,看着兄长逗弄儿子,对母亲王夫人低语,“莫不是祖宗保佑,终于想通了?而且…他待英哥儿,倒是格外亲厚起来了。”她看着王仁小心翼翼抱着英哥儿,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哄着的模样,心头涌起暖意。
王夫人看着儿子日渐沉稳的侧影,尤其是他看着外孙时那掩饰不住的喜爱神情,眼中含泪,不住念佛:“阿弥陀佛,菩萨开眼!你大哥他…他总算是收心了!看着真像样了!待英哥儿这般好,也是这孩子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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