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建业无声叹了口气,原是盼着老大随心随意,却没想到,是留了真意。
车队到了目的地,驶进了大宅院,周围又有官员相迎,唐意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他成了知州府的堂少爷。
伯娘说,等回了京城里就将他过继到早逝的老二一脉。
唐意在凤天府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三年,他有端庄温柔的伯娘,有威严无私的伯伯,有博学多才的大哥,有调皮机敏的二哥,还有刚出生几个月的胖乎乎小妹妹……
但这些只一日,就全就消失了。
凤天府知洲唐彦朗被查出与私盐案牵扯甚重,全家下狱,便是家中仆役也都得收押审问,可见罪名之重!
唐意不在名单上,他既不在侍从仆人之列,也未曾入唐家族谱,当天也不在府上。
一场大火烧空唐知州府,所有证据都湮灭,也无人在搜寻唐家遗漏小儿的踪迹。
六岁小儿何足挂齿?
柳臻意眼中的火烧得更旺了,倒映出多年前他藏在巷尾看到的那场火光,与天幕中笔触稚嫩的画面渐渐重合。
六岁小儿什么都清楚,清楚爱,清楚恨,清楚大人的教导,也清楚书上的一字一句。
更何况他天生过目不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可爱们鼎力支持,爱你们[求求你了][粉心]
第19章大爹上工第十九天
他跟着调皮二哥躲过桌下偷听大人讲话,也曾藏在家门后悄悄识过人,还看过大哥被抓走前强塞入他怀中的账册。
他全都知道,全都记得。
事发后,唐意东躲西藏,没人清楚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场满朝震惊的私盐案很快也落下帷幕。
秋后问斩的不只是唐家,就连平时与唐家交好且有书信往来的官员都受到了牵连。
唐意并没有亲眼见到那问斩场面,他一个六岁幼童,没办法也不可能仅靠自己就走去京城,但他用尽所有办法打听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消息。
打听到体弱的妹妹死在了收押进京的路上,打听到内敛的大哥因顶撞官兵而断腿伤手不治而亡,打听到开朗的二哥发了癔症疯疯癫癫误食毒物离开人世,打听到刚毅的伯伯在狱中认罪画押后畏罪自杀,打听到温婉的伯娘监中感染风寒饱受折磨才问斩午市……
更是打听到,他曾见过曾听到过的各个或是陌生或是熟悉的人,几乎都在那份午市斩首的名单上。
却唯独没有私盐账册上的任何人。
没有上面的,任何一个!
宣政殿,天化帝看到私盐案上记录着的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名字,怒火中烧。
好好好!
连个手里沾了事的都不愿意不舍得推出来,全是无辜的替死鬼!
私盐私盐,是谁人贩的私盐?
为何犯了罪的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反倒是费劲心思收集罪证被千万人唾弃死于闹市之中?
公道?
世上真有公道吗!
那公道究竟何在?
盛朝百姓都在愤愤不平!为唐意,为蒙受冤屈的唐家,为平白无故受到陷害受到牵连的每一个人!
这世上,真的有公道吗?
那些始作俑者们官官相护,宁错杀十人都不放过一个,难道就真就愿意漏放一懵懂无知的六岁小儿吗?
不过是唐意躲得好。
天凤府多少接近六岁乞儿,无故失踪,他都知道,他也全都知道。
他不是贪生怕死,不是苟且偷生。他也想跟着唐家一起被押送入京,也想跟唐家消失在火光里。
但是他不能。
只有他了,整个唐家,整个私盐案,整个天凤府的五六七岁乞儿……
只有他一个活下来了。
他不能死。
他死了,真相就永远都只能埋在地下,不会有人再提起,也不会有人再知道。
他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柳臻意直直望着天幕,视线从那些枉死者的圆头圆脑小人身上一一划过。
他怎么能死呢?
死亡是最没用最懦弱的选择。
是愚蠢者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