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上忍不住笑着说:“我们悦悦是大姑娘了,明年就要上小学的,怎么见到妈妈又变成小奶娃娃啦?”
文莉君摆摆手,示意老师不用劝了:“丫丫今天久等了,是妈妈不好,妈妈背你回家好不好?”
“好!”袁锦悦一刻也不想和母亲分开,生怕放开手,母亲就消失了。
文莉君背起女儿,给老师道谢后向着栅栏门外走去。小姑娘就这么趴在文莉君的背上,搂着母亲的脖子,静静享受在母亲背上的时光。
袁锦悦读的是为蓉城缫丝厂职工办的幼儿园,坐落在工厂居住区里。密集的居住区的水泥路旁立着布告栏,上面贴着近期的电影海报、工厂表彰、涨工资的最新消息,还有一则蜀绣厂的招工广告。
文莉君笑着指给袁锦悦看:“丫丫你看,妈妈就是考的这个工厂。这蜀绣厂是1985年新组建的集体企业,汇聚了全省最有名的设计师,手最巧的绣工。
今年工厂要招收20名熟练的刺绣工人,工资给得相当高,一个月比现在还要多40,足足120块呢。就算我现在每个月再挣20块钱的外快,也不如蜀绣厂基础工资高,将来评了级,还能再涨。不仅如此,还能学到更多刺绣手法,见识古董作品,机会太难得了。
妈妈和你认识的刘卉阿姨和张娟阿姨都去参加考试了,所以今天回来晚了。抱歉啊,丫丫。”
事业女性当然支持女性搞事业:“嗯,妈妈,没关系。您去蜀绣厂的事儿更重要。”
可袁锦悦回忆中,母亲死前并没去蜀绣厂,是没考上?还是没去?母亲当时好像连班都没上,天天在家里躺着,不知道为什么。
走出宿舍区大门是条柏油大马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树木和居民楼房。沿着马路走了十分钟,楼房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瓦房,路边间隔种植着庄稼,城市变乡村。
“妈妈,你累了吗?”袁锦悦发现文莉君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丫丫舒服点儿了吗?妈妈不累。”虽然这么说着,文莉君还是把女儿往上托了下,背得更稳些。
袁锦悦心疼母亲,挣扎着下来:“我没事儿,让我下来走吧,我想牵着妈妈的手走一走。”
既然女儿这么说,文莉君自然顺从。她蹲下身子,袁锦悦滑了下来,还整理了一下母亲后背的衣服。
母亲穿着白色带米色竖条的衬衣,棕灰色的翻领外套,深棕色的长裤,挎着黑色的皮包,长长的头发梳成一个大辫子,搭在肩膀上。没想到母亲穿得很简朴,但是色彩搭配很和谐。
文莉君给袁锦悦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鼻涕,把小兔子放回她的手上。“我们快点回去吧,一会儿奶奶要说我们了。”
袁锦悦微笑起来,心满意足地拉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指纤细、手心柔软,只有拇指外侧有些薄薄的茧子,是长年使用针摩擦留下的痕迹。
我的母亲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美丽、温柔、温暖,比记忆中还要美好。袁锦悦心想,我真是做了一个好梦。
母女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着往瓦房聚集的城乡结合部走去。两条长长的影子从两人脚下延伸出去,亲密异常。
87年的蓉城是一座人口密集的省会城市,一环路内是商业区和居民区,一环路外的农田里散布着不少工厂,城北的缫丝厂就是其中之一。改革开放后,工厂内外人口迅速增加,最后和村落接轨,形成了城乡结合部。
黄连村就是这样一处地方,这里的生活节奏是大城市的,生活习惯和管理还是农村这一套。村委会、治安大队、农技所、卫生所依然存在,围绕着废弃的晒场修建。一排花花绿绿的宣传栏是晒场最亮眼的标志物。
农民自建的红砖瓦房、土坯围墙背靠背挨着,墙面上的红色标语写着:“五讲四美三热爱”“勤劳致富做知识新贵”“优生优育、光荣幸福”“只生一个好”。
狭窄街道上挤满小商小贩,一条铁轨从中穿过。下班归来的人匆匆忙忙,顺路买一点菜叶果子或者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
路过巷口肉铺,热情的周婶招呼文莉君:“文丫头回来啦,你婆婆刚买了一斤五花肉,今天晚上你们娘俩要打牙祭啦!”
“我还看见田太婆提着肥鸭呢!你家今天请客吗?”对面的铁匠铺张大姐好奇地问。
文莉君笑着回答:“是丫丫的三爷爷一家和幺爸幺婶两口子要来,中秋团圆嘛!”
“那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婆婆又要叨叨了。我要关门了,今天我四弟也要来过节。”周婶说着说着就去找门板关店去了。
文莉君在邻里间名声很好,很多人都请她做过绣品,她收费便宜活儿好,偶尔做个小东西也不要钱。张大姐和周婶娶媳妇都找她做过被套床罩充面子。
从猪肉铺和铁匠铺之间的小巷子进去,最后一扇棕色掉漆大门就是袁家。这是爷爷袁大山年轻时修建的房子,袁鹏作为长子婚后也生活在这里。袁锦悦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文莉君轻轻推开门,院子里传来奶奶田秀芬不耐烦的声音:“终于回来了,还知道今天过节要请客啊!”
身材肥硕的田秀芬挽着袖子、拴着围裙,目光凶狠地盯着两母女。她身后是低矮的厨房和杂物间。旁边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厅堂,两边是厢房。
厅堂里的老式录音机正在播放川剧唱段。爷爷袁大山身材消瘦,套着宽大的蓝布军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子上,盯着文莉君母女,等着回答。
文莉君慌忙解释:“妈,我今天和工友们一块儿去蜀绣厂考试了,所以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