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鬼天气,累得浑身上下都是汗,两个人的脸像红苹果。
“太虔诚了,待会儿我刮彩票肯定能中奖。”吴裳说。
“中了奖咱俩玩去吧?”宋景说:“咱们两个去旅行,还没一起去玩过呢!”
“没跟你一起去玩过,我自己也没玩过。可是我刚进星光灯饰没多久,年假少,又要照顾外婆,还要帮姆妈看店…”
宋景摇摇头:“吴裳,你的牵挂太多了。外婆没有你现在也很好,你不去店里,姆妈的面馆也照样排队。你现在不走更待何时?过几年外婆老了,姆妈也老了,那时才是你脱不开身的时候。”
宋景这个人看起来木木的,可是她的心思却很剔透。她虽然没上过班,好像离这个社会很远,但她去过的医院比谁都多。医院这个地方满是人情冷暖,有时老人在里头检查或者做理疗,她就在外面观察。她说的是真的,人的好时光就那么几年,当下你觉得有负累,那过些年你再看看呢?负累会更多。
吴裳觉得宋景说的有道理,两个人开始商量去哪里玩,周五去周日回的那种短途。这时宋景又说:“吴裳,你这工作找得不错,能双休…我那天听邻居说:她们家女儿大学毕业了回海洲找工作,好多工作都只能休息一天。她们不知哪里听说星光灯饰能双休,还问我认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想托人进去…”
“星光灯饰那不是随便面试就能进吗?”吴裳说:“年轻人那么少,有手有脚肯干就行啊…”因为海洲的企业大多是家族企业,企业内的关系也很庞杂,这些企业都不太需要正规的面试。虽然星光灯饰破除了家族化,然而有含金量的岗位却并不太多。
“不是!”宋景急得推一下眼镜:“你真不知道吗?星光灯饰特别难进!他们说招聘很严格!很严格!”
“哦。”吴裳说:“我…那我算走后门进去的。”
“你算总经理直聘。”宋景说完俩人就笑起来。
烧香的时候吴裳真的就跪在那里刮彩票,一边刮一边虔诚默念:中奖,中奖,中奖…她对买彩票这件事很执着,感觉彩票就像她自己飞黄腾达的梦:虽遥不可及,但总令人惦记。
彩票自然中了些,里里外外加一起六百元,减掉成本,没赔,决定去吃些好的。
回去路上,吴裳又问宋景:“星光灯饰真这么难进?”
“对啊。工资高、福利待遇好、办公环境好、老板名声在外的企业,谁不想进啊…”宋景说:“如果不是我要给我家祖宗们当保姆,我都想去星光大厦打扫卫生间了。说打扫卫生间每个月也有3000。”她拍拍吴裳的肩膀:“好好珍惜工作吧,毕竟在海洲这个鬼地方,要么是个体户要么是大老板,我等普通人想找好工作,真的难啊。”
吴裳哦了声,这会儿觉得自己扯着脖子跟林在堂吵架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好歹是老板。她决定再跟林在堂道个歉,给林在堂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她请他吃点东西,他没接。
吴裳想着花园小灯的事,分开后就去了星光大厦。她的工位上有之前的样品,郭令先出库给她了,让她带回家试用。她拎着那些灯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在堂办公室亮着灯。她有些好奇,林在堂这个点在办公室做什么,她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走到门口,看到门半掩着,林在堂和另外一个人在谈事。吴裳听到林在堂说:解除这个合同的成本要再算一遍,精确到天,从我们假结婚那天开始算。该给的钱不能少,但是后续的保密条款也要列清楚。
“想好了?”律师问。
“想好了。”
“要跟阮女士说一声吗?之前的合同是她主导拟的。”
“不用,她在度假,不要烦她了。”
他要开除我。
吴裳听懂了:因为我跟他吵架,他要开除我吗?我没想错,他果然把我当成了他的员工。他对员工也是这样,给他们最好的待遇和保障,但如果哪一位不行,那么对不起,你只能另谋高就了。
吴裳拎着袋子的手有些抖了,她好像看透了林在堂那颗凉薄的心。她想推门进去痛骂他一通,但是她忍住了。
不要冲动,不能冲动。
该谈就谈,利益要最大化。
她轻轻后退几步,把那袋样品灯放回自己工位,悄悄走出了星光大厦。
吴裳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林在堂跟律师说的没错,要清算。他很大方,说该给的钱不能少给。那么她到底该拿多少钱呢?除了合同范围内的,还有她在星光灯饰工作的。她的提成还没到手,她辛苦打开的局面可能要失去,这些都会成为她的潜在损失。倘若放下这些,她能否在短时间内再找到薪资水平到达目前状态的工作?
吴裳干脆坐在马路边,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在上头算,算来算去她知道,对她来说最好的方案是:现在不跟林在堂解约,先为自己准备后路。没有后路是不安全的。
她一定要有后路。
吴裳是拿得起放得下、也受得了委屈的。倘若林在堂能对他们之间的情谊这么淡漠,那么她也可以。她把东西都装好,又回了趟星光灯饰,拿出那袋样品灯,回了林在堂家。
吴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站在那挂灯。
有时她晃神,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回过神以后却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有一点伤心的。她没想到不过是吵个架而已,林在堂就要将她踢出局了。
她也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身处高位的人是不会允许别人挑战他的权威的。他要全然地掌控。
林在堂到家时候已经凌晨,一进院门就看到吴裳正在为最后一根灯结绳。她看到林在堂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跑上前去亲昵地搂住他胳膊,指着那些“贝壳灯”:“你看!”
夜空下的贝壳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晃动的影子。吴裳的帐篷还在那敞着,她在前头放了两把露营椅。
林在堂很意外会在家里看到这些,他扭头盯着吴裳,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吴裳好像很高兴,她对他说:“我今天刮彩票,挣了一百块钱呢!本来想请你吃饭,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真是!不知道忙什么!也不知道气性怎么那么大!”
她说完扯着林在堂往露营椅那边走,口中说着:“你来你来!”
吴裳也不尽然是装的,她的确喜欢这些贝壳和灯,还有坐在椅子上看它的感觉。分享这些的喜悦是真的。
林在堂任由她拉着走,到了椅子前,她又将他向椅子上按,献宝似地说:“躺在椅子上,抬头。”
接着半躺在另一把椅子上,抬头看着。
海洲不缺贝壳,但贝壳都在海边、海里,如今贝壳挂在花园的空中,那层层的带着光的贝壳浪,恍若林在堂那高不可攀的理想——他想让全世界都亮着的星光灯饰的灯,率先在他的家里亮成了灯海。
“闭上眼睛听。”吴裳说完率先闭上眼睛。
贝壳、风铃和风声,交织响在他们的耳中,像仲夏夜的梦一样美妙。
林在堂觉得自己好像消气了。
这时吴裳转过身来,拉住了他的手,说:“林在堂,我想了一整天,你说的对,我不该给濮君阳转账,这个行为的确很愚蠢。但我给他转账不是因为还爱着他,而是因为他遇到了困难。”
“你不知道,当年我家里很拮据,我读大学拼命拿奖学金、做兼职,濮君阳心疼我,自己每天省吃俭用,把剩余的钱都打给了我。那时他没跟我计较过,也没有图任何回报。这是我亏欠他的。”
吴裳并没对林在堂说假话,她自己总结了销售的至尊武器是:诚实,不要说谎。你的产品是怎样就是怎样,客户会根据需求选择。倘若你说谎,你自己都不会信,客户就算买了也会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