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们躺在同在一张床上。
夜深,落地窗顶部灯带仍亮着,洒下的光随窗帘浮动而浮动。忽来一阵大风吹起窗帘一角,透过玻璃望出去,露台上似乎有两个人对坐长谈。
雨后晴夜,白珍珠般的花苞沿着嫩绿茎枝在栏杆上蔓延,再过一个多月,风车茉莉将要开满露台。
可惜乔闻川看不到了。
听见他说去苏黎世,陆歆蕴以为是寻常出差,问他去几天,还张罗着帮他收拾行李。
直到他说,可能要在那边待一年,这时她才读懂他眼神中凝结的情绪,是愧疚。
“抱歉。”乔闻川垂下头,避免和她对视,搁在桌上十指相扣的两只手紧紧绞着,看起来特别纠结。
这话叫她怎么接呢?怎么接都不合适。
一方面觉得他罪无可赦,结婚没几天就撂下新婚妻子远赴异国,害她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该体谅他,年纪轻轻克绍箕裘,一定负担着许多无可奈何。
陆歆蕴没办法举重若轻说没事,也不能无理取闹要求他留下,只好端起樱桃蜂蜜水,啜一口,生硬地岔开话题:“今晚这杯蜂蜜水没控制好比例,怪酸的。”
乔闻川端起杯子浅尝辄止,落尾眉微不可察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一本正经地给她提供解决方案。
第一个方案最peace,暂时分居一年,他有空尽量回来看她。
第二个方案满满的love,随他一起去苏黎世,但他工作忙,可能没多少时间陪她。
“第三个呢?”她问。
乔闻川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她:“如果你要求,我同意离婚。”
突如其来一桶水倒在雨棚上,噼噼啪啪震耳欲聋。
人间被大雨冲刷,水滴砸到地面盛开成花,花与叶踩着白噪音乱舞,四周纷乱喧哗,伞下的小世界却无比安静。
陆歆蕴定睛凝视乔闻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刚说了什么话。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好像特别善解人意地说:“乔先生你放心去,我等你回来。”
如今细品这话,用善解人意形容并不准确,他会不会误以为,她对他情根深种?
陆歆蕴翻身平躺,略侧着头偷瞄,恰巧乔闻川偏头看来,视线猝不及防交汇又不约而同错开。
“睡不着?”他柔声问她,声音不含一丝倦意。
“嗯。”
“因为我在?”
“嗯啊……不是!刚到陌生环境都会不适应的嘛。”
不确定他信没信,她又补充说:“我还有点认床。”
乔闻川点点头,转回去面对天花板,微阖着眼酝酿睡意。
约莫十分钟后,他轻手轻脚坐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她说话:“忽然想起来有几封邮件没回。”接着下床披外套:“我去下书房,你先睡。”
目送他走向房门,陆歆蕴没忍住问:“你还回来吗?”
“可能要忙到天亮,你安心休息。”
房门关上,陆歆蕴顿认床的毛病不药自愈,没过一会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纠缠她的两个男人都没出现。
次日一早走进餐厅,馄饨香扑面而来。
路过时见乔闻川碗里一片葱绿,陆歆蕴远远观望属于她那碗馄饨。
清澈汤汁里泡白馄饨,虾米紫菜,除了她讨厌的葱和姜丝应有尽有。
秦阿姨端来一盘新鲜车厘子:“先生交代您不吃葱和姜,饭后爱吃车厘子,太太还有别的饮食习惯吗?您跟我说,我都记下来。”
他怎么知道?陆歆蕴狐疑,记忆中他们没有单独吃过饭,莫非他是在订婚宴上特别留意她的口味?
这一细节并不能令她感动,只有被视奸的恐慌。
陆歆蕴明白,混迹名利场的人难免心机深沉,但这些心机手段应该用在对手身上,而不是亲近之人。
“我去上班了。”乔闻川叠好餐巾起身。
“好。”她没精打采应声,“工作顺利。”
“我工作忙,九点半没到家一般就不回来,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接下去三天,他们没再碰面,陆歆蕴甚至没收到一条消息、一个电话。
除了居住的地方换成水曜庭,生活和以前几乎没有分别。以致于她接到乔闻川电话时,神经短路了两三秒。
“下午好,陆小姐。”万年不变的开场白。
“好。”她将手机撂支架上,拾起鼠标继续修图,“乔先生找我什么事?”
“请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随时可以,怎么了?”
“我今晚回家,顺路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