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怪骤然鲸吸,彻底将欧德和夸切乌陶斯一齐拖入漆黑的深渊。
急速的涡旋卷得他们在黑泥怪的食道中东嗑西撞,直到他们坠入黑泥怪厚软的胃袋。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但下一瞬,金色的纹路重新在加特林的枪膛上亮起。
欧德的面容因附身而苍老不堪,红发褪尽颜色。但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有鎏金在碧潭中流淌,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灼烫的温度。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老朽、伤痛、生死,只对着夸切乌陶斯柔和地笑着,动了动口型:
‘晚安,不要再见。’——
作者有话说:[注]均摘自杰克·伦敦所著的《海狼》
第20章看起来查号台比你信仰的……
死亡是什么颜色的?对于欧德来说,那是火焰的颜色。
他跌撞在火场里,想跋涉到尸海的尽头,然而总有一双双手攥住他的足踝、小腿,总有一道道往昔的人影指向他的来处:
“回去啊。”
“你胜利了吗?欧德?没有的话,为什么向着那边走?”
“没事的……夸切乌陶斯而已。即使祂将腐朽死亡的力量加注在你身上,你经历过的死亡难道还少吗?你还不是每次都会重返人间?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唤醒你,送回你,死亡是你最不需要惧怕的东西了。”
死亡是什么颜色的?
对于夸切乌陶斯来说,那是欧德的颜色。
祂在心神俱裂的惊骇中看见那个明明虚弱不值一提的人类,再次在裹挟着腐朽之力的尘沙中重新睁开双眼。
那双绿得谲丽的眼眸中充斥着纯粹的癫狂与兽性,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在加特林的反推动力下闪现般出现在祂眼前。
森白的、咬合向祂的牙,是祂最后的记忆。
“嗡——”
胃里穿洞不止的黑山发出痛苦的哀嚎,声音沉闷地隔着身躯脏壁传入欧德耳中。
下一刻,“哗啦——”
痛苦与暴怒之下,黑泥怪竟像之前的欧德一样,选择高高抬起手爪,狠狠捅入自己的腹腔,将里面令它痛苦的东西与脏器一并扯出。
四下飞溅的灰色黏液中,黑山冷不丁撞上一双萤萤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口中叼衔着一截黑色干枯的肢体,视线隔着海水中翻涌的血污,一动不动地锁定着他,正如同饥肠辘辘的野兽,口中还咀嚼着战利品,目光却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猎物。
流逝的力量和温度随着食物下肚逐渐回归,欧德没有去看自己正在迅速恢复饱满光滑的皮肤,在黑山惊怒咆哮着扑来的同时,抬起手中的加特林。
“嘭嘭嘭……”
炮火声在水下显得沉闷短促,生命凝练成的子弹射。入黑山蠕动着的、像有自己的意识的血肉,眨眼将灰色粘液状的躯体撕开一道贯穿伤。
然而下一秒,那些黏液就探出细长的触须,飞快和对面的触须交缠、相融,那点贯穿伤在眨眼间便消退了。
——子弹不行。欧德眼睛眨也不眨,在瞬间做出判断。那吞食可以吗?
他的心脏怯懦地颤抖起来,仿佛在低低地哀求,不要再吃那东西了。即使再死一次,他也希望自己作为人类,而不是畸变的怪物死去。
但欧德身体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感性的阻拦。他毫不犹豫地利用加特林,直接扎入舞动着的灰色黏液中,对着这些叫人作呕的东西张嘴便咬。
“嗡……”
黑山愤怒的咆哮声中,灰色黏液里骤然激射出数十根触须,毫不留情地将欧德的胸腹捅穿。
然而这样的疼痛只让精神高度集中的欧德停顿了一瞬,思维便立即重新奔跑起来:
不行。啃食后,怪物照样会愈合。
更糟糕的是,大约是受到接二连三受创的刺激,黑泥怪彻底发起狂来,将近百米的裂口遽然张开,向着上方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咆哮,紧跟着原本圆肥如球的臃肿身体骤然向下一滩,灰色黏液亢奋地扭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四周蔓延。
——鲸吸可以吗?
不,不行。他一秒内最多吸入五百立方的水量,连大衮都能挣扎着逃离,更别说趴伏下来简直覆盖了整个海床的黑泥怪。
那就没办法了吗?
……不,还是有的。
欧德抬手扯断捅入胸腔的触手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明明刚下肚的夸切乌陶斯已经愈合了清除完异物的伤口。
他感到四肢发冷——但不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而是因为他在畏惧。
他畏惧着再次走向死亡……真可笑啊,明明就在半小时前,他还如此渴望着解脱,因安眠被惊扰而暴怒,现在他竟开始舍不得抛下活着的世界了?
‘向卡文迪许求助吧。’内心有个细小的声音怯懦地恳求,‘这不是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吗?为什么非要倔着拒绝呢?他看起来那么在意你,一定会帮助你的……’
‘死亡不痛苦吗?身体洞穿、骨肉烂碎……凭什么只有你要承受这些?!你难道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倒霉鬼吗?错过工作……亲人离世……无家可归……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呢,祖父的遗体都取不回,还想着救别人?!’
——是的。
欧德轻闭上眼睛想。我如此无能为力,连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当能决定人生死的按钮就在面前,他完全有能力重重拍下时,他怎么可能放弃?他凭什么要放弃?
他凭什么向神明求助?他凭什么要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