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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火(第1页)

大火把整面崖壁烧透。浓烟翻腾着扑向夜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了。净因还在拼命往前挣扎,踢起来的沙土扬得到处都是。元晏快要拽不住他,怒从心头起,就抬手甩了他两巴掌。净因整张脸被打偏了。他愣在那里,手还伸着,半天没动。“在这儿待着。”元晏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冲进佛窟。热浪扑面而来,火舌从洞口往外卷。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根本看不清里面。她捏碎一张辟火符,躲开燃烧倒塌的木梁,一头扎进火海。热浪翻滚,脸被烤得发烫,道袍的衣角瞬间卷曲焦黑。经声从火海深处传出来。烧塌的石块和木架堵住了甬道,冲不过去。“无相法师——咳咳——”元晏想扬声高喊,浓烟却直接灌进了嗓子眼。无相法师端坐在烈火中,火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淡淡的金色,从他胸口透出。传说,佛陀曾为众生身做千灯,遣除无明黑暗。如今,她竟亲眼所见。无相似乎看到了她,烧焦的嘴唇微微向上,扯出一个平和的弧度。老和尚缓慢、坚定地摇了摇头。又一根横梁轰然砸下,火星溅起来,在道袍上烧出一个大洞。元晏退出洞外,看着那道金光越来越亮。伴着一声沉闷的崩裂声,金光骤然熄了,诵经声也停了。身后传来细碎的低语。净因跪在沙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吞噬一切的大火。“没……没关系的。”那张满是绝望的脸,在火光中诡异地平复下来。他嘴唇快速翕动着,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拼命哄自己。“死了更好……净因还在……净因还在这里……“他的手指抠进黄沙里,用力攥出一把,沙子很快从指缝漏光。“佛庐还是我的……明年……明年……对,明年……够的……够的……“他一下一下地抓着沙土,嘴里念念有词,又忽然抬手,往虚空里抓了一把。“姑姑……不在……没关系……没关系……净因自己会……“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拼命抓住最后一点虚无指望,以此来抵抗全盘皆输的恐惧。“没关系的……”在极度的不甘中,他根本没意识到元晏已经回来,听到了所有。元晏按住他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后背。净因身体突然一僵,随即像被捅破了什么,拼命往他怀里拱。拍着拍着,手在他后腰某个位置停了一瞬,又继续一下一下地拍了下去。火光在两个人身上跳跃。等他抽得没那么厉害了,元晏扶上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净因愣了一下,他偏过头,嘴唇贪恋地贴上了她的手。这张脸上,此刻卸下了一切伪装,干干净净,只剩最原始的依恋。火还在烧。窟里的木架接连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我跟你走……我们回家……”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别再丢下我了……我听话……”“嗯。”“阵法是别人教我的。“他像得到了特赦,急切地往下解释,语速快起来,“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的,总会有人做——不是我的错——“元晏没有应声。“那些魂魄全是自己飘来的。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地方……我没有杀人……”净因抬起头看她。火光里,元晏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轻轻地,顺着净因头颅圆滑的弧度,继续一下一下抚摸他,直到摸上后脑的凹陷。手掌覆上去,完全按住那处。秦昭身上的魂幡,跟这庞大的拘魂阵,极可能出自同一人。这一路上,从盗墓贼到佛窟,一环扣一环,绝不是他能布下的局。是谁教他收敛脾气?是谁教他如何把控佛庐的?“教你阵法的人,是谁。”净因努力想把脸贴进她怀里。“你走之后我天天想你。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净因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没把质问当回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像条闯了祸的狗,总企图用摇尾巴来蒙混过关。“是谁教你蛊惑人心的。”元晏继续追问。净因抬起头,脸上是他幼年闯了大祸逃不脱时的那副表情。“姑姑,抱抱我。”元晏纹丝不动。净因抓住她焦黑的袖子,火光在他眼珠上跳着。“抱抱我吧。”他贪婪地盯着元晏,把筹码加了上去。“抱了我就说。“死一样的沉默。元晏定定地看着他。当年她既狠不下心,又压不住火,动手的时候多,好好说话的时候少,最后什么都没改过来。只是没成想,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如果那时……会不会不一样?可惜……卡住净因下颌的左手,开始发力。很稳,很慢,一点一点增加着力道。净因的眼突然睁大了。“疼——““是谁。”元晏手腕稳若磐石,继续转动。“放手!啊——”净因身体开始抽搐。他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逃跑,双腿却一动不动。腰椎处的木榫早被元晏悄悄卸去,他连站立都做不到了。净因只能疯狂地去抓元晏,在她胳膊上抠出一道道血痕。“你不会的——你不会——你从来——“极度的痛苦中,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妄想。元晏的左手还在缓慢而无情地转动,按在后脑的右手没有丝毫松懈。偃师和偶人之间的神魂牵丝,皆汇聚于此。昨夜男孩偶人碎裂,他得以继续操纵净因,定是在偶人掏心前一瞬斩断链接,将反噬压到了最低。“啊!!不会放过你——下辈子——“怨毒与恐惧撕破了最后一层温顺的皮。元晏无动于衷,手上再加力道。掌下灵丝疯狂震颤。偃师蛰伏暗处,遇险斩断灵丝,便能断尾求生。唯有一脉师承,能循着相同制偶手法,锁住其藏匿命门,封绝牵丝退路。再以外力摧毁偶人,共感剧痛与术法反噬便会顺着灵丝成倍倒灌而回。施术者道基崩毁,只能瘫在原地,被同门循迹诛杀。这是苏崤说的,偃师清理门户的手段。今日,她要亲手用在他血亲身上。“舅舅——救——”净因的挣扎越来越弱。元晏的右手倏地颤了下。只一刹那。被死死压制的灵丝,终于觅得一线生机,无声崩断。咔哒。偶人的头颅被拧了下来。失去牵引的躯干颓然倒地,洁白僧衣上沾满了污泥。那具无头的躯壳仰面朝天,双臂还维持着索要拥抱的姿势。窟里的光暗下去,火势渐渐小了。元晏垂下眼帘,静静望着手中头颅。这孩子的偃术天赋从来不算顶尖,造不出千变万化的皮囊,只能照着自己的模样倒模。如果不是太过熟悉,她估计真会被这具与真人无二的偶人骗过去。这大概是他做工最精细、也最得意的一具偶人了。和尚断颈处露出熟革与木骨,胶合的漆线根根崩断,往下滴着黏稠漆液。那张脸上,还定格着前一瞬被绞杀的惊愕与痛苦。眉目之间,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孩子的模样。脚步声从左侧传来。“什么时候来的?”元晏没有回头。“有一会儿了。”宁邱的声音。宁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头,递过来一块麻布帕子。“郡守府的人快到了。”元晏将头颅轻轻放回躯干之上,开始一点点擦去手上漆液。崖壁上,极淡的金光从石缝里飘出。随着余烟升腾,越升越高,越来越淡,向着西边去了。东方,地平线跃出一道金芒。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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