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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十三一(第1页)

曾文正公书札卷十三

复刘詹崖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一日

信中提及您林居日久,目睹民间疾苦,忧心忡忡,认为此番举措倘若执行不善,恰恰足以扰民等语,极有道理,极有道理。我家世寒微素朴,深知一粒米、一丝线都来之不易。近年来从事军旅,每每驻扎一处,遍察城乡,所见没有不毁坏的房屋,没有不被砍伐的树木,没有不破败的富户,没有不受欺压的穷苦百姓。大抵受害于贼匪的占十分之七八,受害于官兵的也有十分之二三。我私下不禁喟然长叹。行军对百姓的祸害,竟到如此地步吗!因此每每告诫将领官员,总以严禁骚扰百姓为第一要义。虽实行起来未必全有效果,但所幸与您信中的意旨大致相同。

我以浅陋之才,勉强承乏于您的家乡任职,恰逢您奉命督办团练,有同舟共济的情谊。此后愿互相告诫约束,我这里如有扰民的政策举措,恳请老前辈随时规劝指正。您那里如有扰民的事情生,我也定当随时提出建议。我们各自下属的官员士绅,也应互相监督劝勉。我们多存一分体恤之心,百姓自然便能多得一分喘息之力。

关于团练一事,各省办法不同,相关议论也存在差异。简而言之,不外乎两种形式有将团练与军事训练结合的;有只办团而不进行训练的。只办团而不训练的,不聚敛银钱,不口粮,仅仅负责稽查奸细,捆送土匪,这便是古来保甲之法。团练兼有训练的,则必须建立营哨编制,必须放口粮,可以防卫本省,也可以出省剿匪,这便是今日官办勇营之法。我在咸丰二年冬天奉旨办理团练,当时便招募湘勇一千零八十人,在省城加以训练。分为三营,营官是罗罗山、王璞山、邹岳屏三人,饷银由藩库支取。其余地方都只办团而不训练,不向民间敛财。三年冬天,因造船添勇,方才开始劝捐筹饷。老前辈您此次兴办团练,可否仿照我的旧例,在各属地只办团而不训练,以节省糜费。单独训练一千人用以保卫吉安、赣州。如果训练得法,人才得用,再逐渐增募兵力,也是极为容易的事情。如您的卓见认为可行,我便将大略情形上奏朝廷,敬候您的回复以便施行。

江西遭受咸丰六年、七年间的连年战乱之后,地方元气尚未恢复。目前北路有我与左宗棠、鲍等部军队堵截清剿,东北方向则已派遣屈道台等负责防守,唯独南路兵力空虚。现计划令周念慈招募康勇三千人,陈俊臣招募桂勇三千人,新近授职的赣镇陈金鳌训练兵勇三千人,再于吉安训练团勇一千人,合计万人,恳请您主持此间事务,并由李小泉观察协同办理。兵员虽不算多,但务必每日操练。粮饷虽不丰厚,但务必按月结清。如此或可使南路在紧急时有所依凭,不致再遭敌军蹂躏。这是我浅陋的见解,敬候您的高明裁断。

复夏弢甫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一日

刚刚接到您的来信,并收到您的大作,足以见得您钻研经籍、沉浸道学,学问有着深厚的根本。军中事务繁多,少有闲暇,来不及细心推究,只翻阅了一二。《檀弓辨诬》一书揭千古未明的事实,成就一家独到的见解,足以与阎若璩的《古文尚书疏证》一同成为不可磨灭的经典。您对“转注”的见解,与我的看法不甚契合。然而您在《述朱质疑》中所论关于朱子之学的体悟,来自艰苦卓绝的功夫,这与我国藩平生的治学宗旨、带兵处事中细微的体悟,竟有如鼓槌敲击鼓面那般相应和。我自知天资愚钝柔弱,除了“困知勉行”这四个字,别无深入学问的门径。却不曾料到阁下评论古圣先贤,也以“艰苦”二字来阐其中的精微。

自乾隆嘉庆以来,士大夫中从事训诂考据之学的,往往鄙薄宋儒义理之学为空泛疏阔;而从事心性义理之学的,又常常讥讽汉儒考据之学为支离琐碎。我的看法是,唯有广博才能回归精要,探究事理才能端正本心。必须致力于研习《礼经》,考察那三千三百项礼仪的详细内容,广泛稽核其中每一名称、每一器物的细微之处,然后才能做到本末兼备,源流贯通。即便是最极端的军旅战争之事,食货赋税等繁杂政务,也都是礼学家所应加以讨论的范畴。因此我曾说,江永的《礼书纲目》与秦蕙田的《五礼通考》,可以融通汉学、宋学两家的症结,止息顿悟与渐修等各种学说的纷争。您讲学多年,为众多士子所敬仰效法。如能欣然前来,启迪我这愚钝蒙昧之人,正是我所衷心盼望的。

婺源乃先贤朱熹的故乡,留有江永、汪绂等儒者的遗风,又得到您的熏陶教育,想来必定英才辈出,朋侪兴起。所有忠义事迹,既经您采访详实,造具册结,便可依照苏州、常州的成例,一体办理。并请您携带两三位学者一同前来我处,进入忠义局任职,按月致送薪金,分别承担采访事宜。不胜翘企盼。

复张凯章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一日

次青派出的两营部队,驻守丛山关的遭遇小挫,在楼下驻守的幸而得以保全,想来您已听说了。今日巳时已托鲍春霆带去我的信件,请您斟酌是否将部队撤入岭内。这是担心徽州被围,粮道或许会被阻断,实属万不得已的下策。实际上行军作战应以“稳”、“静”二字为要旨。倘若可以不撤,仍以按兵不动为佳。还请您深思熟虑,审慎决断。

复张椒云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一日

来信已敬悉。我未能迅援救浙江,也未立即赶赴江苏,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然而坐视下游亿万百姓长久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则不能不深感愧疚辜负。来函所言虽洞明事势,曲意为我体谅,但称此为老谋胜算、不惑于人言,则实在不敢当。我内心的急切,较之盼望救援的众多军民,实在更为迫切。

此前私下思量,以为八、九两月兵将汇集之后,必可援救宁国并进驻广德,援救浙江进而图谋江苏,希望以日后的迅行动,弥补之前的延误。不料鲍、张运兰两军刚抵达旌德、太平,而宁国府竟于十二日夜间失陷。李元度到达徽州后,次日派遣两营前往丛山关,又遭失利。眼下徽州军与张运兰驻旌德一军,均十分危急,非但不能援救浙江、图谋江苏,即使是皖南局势也已岌岌可危。焦灼悲愤到极点,更觉惭愧难当。

安庆已成合围之势,贼军头目的家眷老小均在城内,此处必是他们拼死争夺之地。若能托您洪福,贼军以全力救援北岸,这便是攻击其不得不救之处,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或许也未尝不能为皖南、苏、浙战场抽去釜底之薪,这实是大幸。

您提到请庆帅率军进入浙江,作为楚军的侧翼呼应,此计岂不很好?只是听闻他已奉调回省,不在崇安。果真能有多路精锐之师,而统帅之人又能得力,浙江方面必当延请招致,但似乎也听说浙江统帅对福建援兵并非十分翘企盼。您盛情殷切,不胜感激。望今后不吝赐教,尤为切盼。

致胡宫保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二日

次青抵达徽州后,因徽州防务交接事宜以及军饷积欠问题,纠缠耽搁数日。他派出两营防守丛山关,分守两处哨卡。其中一营作战失利,营官阵亡;另一营则平稳无恙。

丛山关距离绩溪县三十里,距离徽州府九十里。次青目前正在徽州,赶办城防事务。该城荒芜,野草高可没人,城防颓败不堪,极难整治。我后续调遣前去的礼字营、河溪营等四营共两千一百人,已抵达徽州。现计划以平江六营据守城内,礼字、河溪四营驻扎城外,或许可以保全城池。凯章所部驻扎在旌德,保持静镇,未轻举妄动。春霆已回到太平本营,我也命令他坚守不动。唯独祁门大本营兵力过于单薄,既担心贼军冲击休宁,切断徽州与祁门之间的文书联络;又恐军中因索饷而生内乱。务必请您转告希庵,请他带领两、三营兵马来相助。待季翁抵达景镇后,希公仍可北渡返回,我决不食言。

致张凯章咸丰十年八月二十四日

两日未接到您的来信,焦虑至极。难道是道路阻隔了吗?

目前西边石埭一带贼军兵力较少,东边宁国方向贼军较多。石埭之贼,意图在于防范霆军。东路之贼,意图在于牵制贵军动进攻。贵军可以时常派遣小股部队出去牵制贼军,使其不能全力攻打徽州,但决不可出动大队兵马出击。在这万山丛中,小股部队易于起行动也易于撤回,大队人马则难进难退。三百人以内的队伍算是小队,过三百人便是大队了。这其中关键全在多多使用当地土人引导路径。若对路径不熟悉,绝不可轻易行动。可派遣二、三百人的小股部队作为疑兵,彼此轮换,层出不穷。而阁下则率全军稳稳驻扎在旌德,安稳如山。这是当前的要务。至于贵军粮饷通道的通畅与阻塞,文书情报的往来,完全依赖太平这一条路,不可疏忽。

致李希庵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九日

听说您已调拨四营前来救援,感激欣慰无以复加。至于后续增调六营南渡的说法,我昨日已寄信至胡润帅处请求停止,想必您已经知晓。今早获悉袁午桥部溃退,如此看来江北的危急就在眼前。权衡轻重缓急,应请您将已拨出的四营调回北岸,我这里也会派人中途予以截留。

目前祁门大营已经稳固,鲍军今日可以进入岭内,张军明日也可进入。此地应当能够站得稳。所担忧的是贼军由婺源窜入江西腹地。在我心中,北岸的安危比南岸更为重要。南岸纵使生大的变故,江西省城大抵仍可保全。北岸若出现重大失利,即便是汉口、武昌恐怕也难以守住。请您探明六安州贼军的具体情况,倘若形势紧迫,烦请您单骑或只带一营来此会面,我们畅论全局。若六安军情过于紧急,那么暂时不来相会也可。

复张凯章咸丰十年九月初三日

守城是极不容易的事。城内虽有守卫城垛的士兵,城外也必须扎营以保护粮饷通道和取水道路。阁下手头仅有三千人马,恐怕不足以妥善布防,次青的失败便是前车之鉴。我的意见仍然以全军驻扎在城外为紧要,请您斟酌。如果已经着手修缮城墙,心中确有把握,那么便由阁下拿定主意,我也不作遥远的干预。总而言之,决定防守便专心于防守,决定进攻便全力于进攻,决定守城便专注修缮城墙,决定筑垒便全力修筑营垒,切不可脚踏两条船,临事慌乱失措。次青之所以失利,根源在于他虽然力主持守城的说法,却非要等到战败之后,才退入城内分兵把守。部署尚未就绪,贼军便已前来扑城,此时士气已经低落,军械也已损失,哪里还能够坚守呢?阁下若计划守城,就应当早早分派布置,早早约定号令,不准任何一人擅自出战。等到贼军前来攻城时,我军在城头静静悄悄地观察,看得分明真切,把握十足,然后再行出战。若是估计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仍然不要出城交战。

复张筱浦中丞咸丰十年九月初三日

刚刚接到从景德镇寄来的信件,欣悉文书传递已照常进行,道路畅通无阻,这真是莫大的幸运。此地自从送别您的车驾之后,申刻便听闻徽州府城失陷的消息,慨叹阁下真乃有福之人,不仅自身脱离了这一场大灾变,甚至也未曾亲见亲闻其惨状。次青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但军民都传言他已经出城并未战死,实在令人费解。

目前鲍军驻扎在渔亭,张军驻扎在黟县。至于贼军由婺源窜入江西的道路,已请左宗棠在乐平一带抵御,不知是否还来得及。徽军系统的张金璧、吴修敢部,楚军系统的平江营、礼字营,皆已遣散撤离,沿途恐怕不免骚扰百姓,我正为此事感到忧虑。

致张凯章咸丰十年九月初三日

收到信函,得知黟县城内渐渐有粮食可以购买,欣慰至极。关于守城的提议,外界普遍不以为然,都说距离县城十里的石山地方极好安营扎寨,不知是否确实如此?徽州一带的意见,都不主张守城而主张据守险要之地,这个看法牢不可破,官员士绅这样认为,平民百姓这样认为,即连兵勇也是这样认为,甚至贼匪的看法也是如此。众人意见的趋向,便是时势的趋向,也就是道理的所在。次青违背了众人的公论,因此事事都极为被动。阁下向来顺应人心,此次还望您能再三思考。徽防诸位将官中,与阁下有过接触的,谁优谁劣,他们各自的长处在哪里?请您告知,并希望您常常以好言安抚慰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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