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的下巴轻轻地抵在方星河的头顶,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在狂暴雨水中奇异璀璨的都市夜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混合着嘈杂的雨声,在方星河的耳边响起,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雨很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一句对天气的平常感慨。
“……嗯。”方星河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完全淹没。他依旧没有挣脱这个怀抱。
或许是因为今晚的雨夜太过静谧,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惊涛骇浪般的变故之后,身心俱疲,渴望片刻的安宁;又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不愿承认的贪恋身后这具胸膛传来的虚幻的温暖和依靠感。
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共同注视着窗外那个被暴雨笼罩朦胧而璀璨的世界。
巨大的城市在他们脚下沉默地延伸,雨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氛围是前所未有的静谧,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温馨。
所有的对抗,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扇流淌着雨水的玻璃窗之外。
这一刻,没有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也没有卑微屈从的屈服者。
仿佛只是两个在人生的暴风雨中偶然停驻在同一片狭窄屋檐下,被迫共享这片刻宁静的,孤独而疲惫的灵魂。
悄然变化
霍昭不再像从前那样,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掌控欲和强势。
然而,他的存在感,反而以一种更加细致更加润物无声的方式,渗透进方星河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方星河有时会去书房找些闲书看。他渐渐发现,霍昭那排原本只摆放着厚重金融年鉴和商业案例和深奥管理著作的书架上,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出现一些他感到眼熟的书籍。
有几本,是他之前在清北大学图书馆借阅过多次又一直舍不得买的经济学和社会学经典著作的最新修订版;
还有几本,是他某次在餐桌上,无意间和霍昭讨论某个新闻事件时,随口提到过作者名字的学术专著。
这些书毫不突兀地混在那些商业书籍中,书脊崭新,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属于那里,已经存在了很久。
霍昭从未提过这些书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方星河也从不开口询问。
只是偶尔,当霍昭下班回来,看到方星河正蜷在客厅沙发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时,他的目光会在方星河身上多停留几秒,眼神柔软了很多。
一日三餐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方星河因为之前那场大病和长期精神压力,肠胃一直比较弱,胃口时好时坏。
最近,他注意到,每当他自己都没太在意,但确实食欲不振的那几天,餐桌上那些油腻的、难消化的硬菜就会明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熬得软糯香滑的各式粥品或者清淡鲜美的汤羹,以及一些精致爽口的小菜。
张姨有时会一边布菜,一边带着满脸笑容,念叨一句:“先生早上吩咐了,说方先生您最近肠胃弱,要吃得清淡些,好消化。”方星河听了,只是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温度刚好的粥。
而他偏好的几样时令水果,比如这个季节清甜的蜜瓜、多汁的葡萄,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客厅的果盘里。
甚至是他日常洗漱的细节。
某天晚上洗澡时,方星河无意中发现,浴室架子上,那套他用了几个月、带着霍昭惯用的那种冷冽昂贵木质香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不知何时被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大学住宿舍时用了四年已经习惯了的味道清爽简单的老款式。包装很新,显然是刚换上的。
这个发现让方星河站在花洒下愣神了好一会儿,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
这些改变如此细微,如此不着痕迹,仿佛只是生活自然而然的演变。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没有宣言,没有解释,更没有索求感谢。
霍昭从不邀功,甚至从不提及。方星河也从不说破,更不会因此道谢。但两人似乎都心知肚明。
周六的午后,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宽敞的客厅洒满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辉。
霍昭今天倒是没有外出应酬,也没有将自己关在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紧急公务。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西装革履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他坐在长沙发靠近阳台的一侧,腿上放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图和数据分析表格。
神情专注,偶尔会用手指在触摸板上熟练地滑动,或者快速敲击几下键盘。
方星河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页已经有些泛黄的《高级宏观经济学理论》原版著作,旁边还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常用的钢笔。
他看得十分入神,清秀的眉头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偶尔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下一些关键公式或者自己的疑问。
两人各占一隅,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共存于同一个宁静的空间里。
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缓慢移动,留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剪刀。”霍昭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方星河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书中的一个关于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的推导中,闻言头也没抬,右手极其自然地伸向旁边小圆桌上的一个陶瓷笔筒,从里面精准地摸出一把银色的小巧裁纸刀,反手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