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等待着霍昭的反应。
是嗤之以鼻的嘲讽?还是冰冷的否定?和霍昭进行这种带有平等交流性质的对话。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情忐忑。
霍昭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缓缓晃动着酒杯,深邃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上,侧脸线条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
客厅里只剩下冰块融化时细微的“滋滋”声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对现实规则的嘲讽,但这份嘲讽,并非针对方星河个人:“重构规则?谈何容易。利益链条早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监管层往往也投鼠忌器,怕动作太大,反而扼杀了创新活力。”
他的语气很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方星河没想到他会接话,而且话语中似乎还隐含着一丝对自己观点的认同。
这让他原本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点,甚至鼓起了一丝勇气,继续说道:“所以……关键或许不在于惩罚本身,而在于引入新的变量,打破现有的数据孤岛。比如,通过立法强制推行数据的可携带性,让用户能更容易地迁移到其他平台;或者,从政策层面大力扶持开源技术和去中心化生态,降低新玩家的进入门槛,促进更充分的竞争……”他说的是大学课堂上,几位推崇技术民主化的教授经常讨论的观点。
“理想化。”霍昭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经验的评判,“商业的本质是逐利和构建壁垒。开源、共享、数据可携带……这些理念,与资本追求垄断利润和构筑护城河的内在逻辑,在根本上就是背道而驰的。资本没有耐心去等待一个遥不可及的、‘健康’的长期生态。”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转而落在方星河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外表,直抵他思维的内核。
但其中并没有不悦或被冒犯的神色,更像是一种探究和欣赏…
“但是,从长远来看,一个健康、开放、充满竞争的生态,才更有利于持续的技术创新和整个社会的福祉……”方星河忍不住反驳道,这是他内心一直认同并为之感到振奋的理念,尽管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霍昭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目光在方星河因为认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略显执拗的表情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这种理想主义是源自天真,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坚持。
然后,他转回头,仰头喝了一口杯中冰凉的酒液,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你能想到数据可携带和开源生态这一层,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反垄断罚款的表面,还算……不是死读书。”
这句评价,平淡无奇。但落在方星河耳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这不再是对他“服从”或“乖巧”的评价,而是一种对他所学知识的,某种程度上的认可,而非基于身份和阶级的碾压。
方星河闭上了嘴,没有再继续争辩。他心里明白,霍昭说的是残酷的现实,他的理想化观点在强大的资本逻辑面前不堪一击。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心中并没有产生以往那种被否定,被轻视的屈辱感或挫败感,反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着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巾的绒毛。心情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的轻松…
雨夜
自从那次深夜在客厅里,关于垄断与规则的短暂对话之后,方星河发现,自己再看向霍昭时,目光里似乎掺杂进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霍昭在他眼中,好像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时刻警惕,充满压迫感的掌控者,一个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
这个认知让方星河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某种他用以保护自己的坚固的心理壁垒,正在从内部悄然松动。
这天夜里,方星河因为口渴,轻手轻脚地起床,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经过书房门口时,他意外地发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紧闭,而是虚掩着一条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悄悄凑近门缝,向里面望去。只见霍昭还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冷硬而清晰的下颌线条。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用力地按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鼠标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文档界面。
台灯的光线从他侧上方打下,在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旁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地倦怠,甚至透出一种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近乎脆弱的孤独感。
方星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几乎从未见过霍昭流露出这样的神态。
在他的印象里,霍昭永远是强大的、游刃有余的、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倒的,他身上有一种非人的冷静和掌控力,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流露出丝毫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