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坚守的声音,让他想起了父亲早逝后,母亲周蕙是如何用她那瘦弱的、被风湿病折磨得变形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她白天在工厂做最累的活,晚上还要接缝补的零工,常常咳嗽到深夜,却总是把家里仅有的、有营养的东西留给他,自己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咸菜。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总是告诉他:“星河,咱们人穷,志不能短。要活得有骨气,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母亲总会悄悄地推开门,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可能是她省下来的鸡蛋做的蛋花汤,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的头,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期望。他们虽然贫穷,但活得堂堂正正,干干净净!这份用苦难和坚韧铸就的尊严,是他最宝贵的财富,是他绝对不能出卖的东西!
“可是……可是妈妈的病等不了啊……”诱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抓住了方星河最致命的软肋,语气变得哀伤而现实,“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县城的医疗条件有限,去大医院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你忍心看着她因为没钱治疗而病情加重吗?你的‘骨气’,能当药吃吗?能救你母亲的命吗?”
“一定有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我还可以去借!我可以去求学校!我可以更拼命地打工!”坚守的声音在挣扎着反驳,但它的底气,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虚弱。他自己都知道,这些“办法”在巨大的医疗费用面前,是多么的杯水车薪。
这两种声音,如同两股势均力敌的洪流,在他脑海里激烈地冲撞、交战、撕扯!让他时而因为想到霍昭的卑鄙手段而愤怒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出去与对方同归于尽;时而又因为面对母亲病重和自身困境的无力感而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时而又因为自己脑海中竟然闪过那一丝“屈服”的动摇念头而感到深深的羞愧和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这种内心的极度煎熬,让他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即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大脑却依然异常清醒,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折磨着他的神经。
唯一的朋友林浩,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这天在食堂,林浩看着方星河餐盘里几乎没动几口的、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又看了看他更加憔悴消瘦的脸庞和那双失去了焦点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担忧:
“星河,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瘦得更厉害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姓霍的王八蛋,又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了?他又找你麻烦了?”
方星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林浩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疲惫。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近乎虚无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回答道:“没有。他暂时……停手了。没再找麻烦。”
“停手了?没再找麻烦?”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皱紧了眉头,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反而更加担忧和不解,“这……这他妈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比之前更……更不对劲了?他停手了,你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吗?”
方星河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食堂嘈杂的人群,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洞悉危险的冷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浩诉说:
“好事?浩子,有时候,暂时的平静,比直接袭来的风暴,更让人难受,更让人恐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平静会持续多久。你更不知道,下一波风暴,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突然降临。而它一旦降临,又会是多么的……猛烈和残酷。”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浩,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这种感觉,就像……就像等待最终的判决。明知道铡刀悬在头顶,却不知道它何时会落下。这种等待,比直接被砍头,更煎熬。”
林浩看着方星河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方星河瘦削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霍昭的耐心
环球中心大厦顶层,霍昭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仿佛是悬浮于云端之上的独立王国,与脚下喧嚣的凡尘彻底隔绝。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翻滚的、如同海涛般的云雾,以及若隐若现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城市天际线。
站在这里,仿佛将整座城市的脉搏都踩在了脚下,一种掌控一切的、睥睨众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办公室内的装修是极致的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价值不菲,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疏离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木和高级皮革混合的、沉稳而昂贵的气息。
霍昭此刻正坐在那张宽大得足以容纳数人、由整块黑檀木雕刻而成的办公桌后。他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在视频会议,只是慵懒地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变幻的云海之上。
助理程峰,则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恭敬地垂手侍立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正在进行例行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