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美甲店,他们再次上路,找地方为今天的拍摄画个句号。
阮满没有想到,姜岸竟然选了两人携手开扒小冉读书的那片工地。
工地上满是裸露的钢筋与泥土,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色。风从未完工的楼宇间穿过,卷起地面的尘埃,野草在砖石缝隙间生长,细瘦,挺立。
姜岸站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透过镜头去看宋合欢。她迎着风,逆着光,像什么都不怕,像无论如何都能活得很好。
她笑得好明媚,朝天空伸出手,托住还没有彻底坠下的太阳。
那样炽热、刺目的生命力,让姜岸下意识想要眨眼。直到宋合欢笑着跑过来,她才发现,自己连录制的关机键都忘记按。
于是dv机录下了姜岸无意识的呢喃——
“挺好,这才是过春天了。”
毛坯的人生,精装的主播
“天呐,这么多机位同时对着我,感觉被好好爱了一下……”
宋合欢看着那些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下的自己,捂着胸口,露出了一个相当少女的幸福笑容。
阮满正埋头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素材条里艰难跋涉,头也不抬,幽幽道:“……我一个人拍你的时候,你没感觉到被爱?”
她光是把这些来自不同设备的素材导入、分类,就耗费了大半天光景,此刻面对这片汪洋大海般的原始片段,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宋合欢正想反驳“那能一样吗”,姜岸就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这段莫名其妙的争论。她精准地定位一段来自阿仔手机拍摄的素材,食指在进度条上轻轻一点,相当笃定地说:“就这里。”
空气瞬间凝固。阮满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姜岸。
她没说话,但姜岸看得出来,阮满在心里骂得很脏。
姜岸试图解释:“这个瞬间比较有感觉。”
“有感觉?阿仔拍的有感觉?”
阮满合上计算机,猛地站起身,把三人狠狠往家门外推。
“我拍了这么久导了这么久,最后用阿仔破手机里的破素材!还要我干嘛!你们自己剪啊!都滚啊!”
姜岸死死扒住门框,才获得了继续解释的机会。从“真实感”扯到“情绪爆发点”,又从“反差萌”讲到“用户共鸣”。阮满抱着手臂冷着脸,对她的一通理性分析置若罔闻。
直到姜岸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会帮她的账号引流,阮满才哼哼唧唧地放几人回房间继续剪辑。
姜岸的思路相当简单粗暴——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要抓住用户的眼球,必须把观看门坎降到最低,时长必须短到用户在划动指尖的间隙就能看完,最大限度提高播放量和传播率。
所以,她选择了转场视频,在最短的时间内呈现出最大的视觉反差。
视频的开头,宋合欢坐在屏幕前发呆。她素面朝天,厚刘海垂在额前,眼神相当空洞。她还在麻木地打字,疲惫的状态与背景里轻快跳跃的bg形成了强烈反差。
——“这个方案不行,重做!”“什么时候结婚?”“长成这样还想当网红?省省吧!”“天天就知道玩手机,一点正事不干!”……
老板的批评、家长的指责、陌生人的恶意评论和无端的谩骂,这些噪音在bg漫长的空拍中被无限放大,直到尖锐的噪音达到最响的顶点,宋合欢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怒火,猛地站了起来,决绝、不管不顾地一把掀翻了眼前的桌子。
空拍结束,bg再次响起,在这一刻达到最高潮,画面随之猛然一转。
被掀翻的桌子在摇摇晃晃中稳住,但周围的环境已然从压抑的工位,跳跃到灯光明亮、色彩鲜艳的美甲店。宋合欢扶稳眼前那张摆满五颜六色甲油胶的小桌子,稳稳坐下,握着面前一位顾客的手,低头认真地为对方修剪指甲。
她随意地绑了个丸子头,古早感的厚刘海被亮黄色的小发夹随意地固定住,大圆圈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晃荡荡。
宋合欢不经意间抬眼,发现阿仔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瞬间眼睛一亮,对着镜头咧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热情地招呼镜头靠近。
古早风视频的画质很差,宋合欢的脸颊微微泛油,痘痘和瑕疵也没遮。对于一向精致到头发丝的她来说,这样程度的暴露实在有点太超过。
她在一旁看着阮满行云流水般地操作,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要不再磨个皮?这个痘印太明显了……”“哎呀,这个角度显得我脸好圆啊……”“这个光线是不是太死亡了?”
但姜岸完全忽视她那一连串的焦虑碎碎念,干脆利落地在“发布”键上轻轻一点。
“删了你就完了。”姜岸冷冷威胁道,“直播都暂停了,日常营业照片还高p。人设怎么崩塌的你全都忘了?还在这装!”
宋合欢一时语塞,只能绝望地看着姜岸和阿仔扬长而去。她瘫在沙发上哀嚎了许久,最后被还要继续工作的阮满扫地出门。
宋合欢努力开解自己;还是应该相信姜岸吧?她总不会害自己吧?
毕竟,姜岸是最清楚她底牌的人。
可一天过去,后台数据冷冷清清,评论区也是熟悉的粉丝在例行打卡。没有热度,没有出圈的征兆,一切都像石子落进池塘,连个水花都不掀起。
宋合欢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次,姜岸可能真的赌错了。
宋合欢不是没见过视频数据惨淡,也不是没经历过直播间的冷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视频里的她是如此的不完美,这样的自己,如果没有获得好的数据……那是不是证明,她真实的、不完美的一面,根本不值得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