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六点出头,钟老师终于记起还有一个人等了他一天,笑嘻嘻走过来,“你还在啊,等我背一背台词就能开始了,今天说的话太多,忘记早上那一段戏了。”
快点背吧,我真怕你吃完饭血液集中在胃部,脑细胞缺氧死太多,让本来就不怎麽样的记忆力雪上加霜。
陈京瑜扯出一个僵硬的假笑,没一秒就放下来,他实在是心力交瘁到没有精力做场面功夫。
钟老师花了漫长的二十分钟记台词。
陈京瑜想,就那几句话,有什麽好翻来覆去地看呢?他早上背过的台词,现在还能脱口而出,钟老师应该先去医院,检查是不是提前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拿捏着他的去留。
“导演,可以开始了。”
陈京瑜仿佛听到天籁之音。
这段戏主要讲陈京瑜饰演的反派角色,在阴谋诡计被拆穿之後,听了男主角沈大侠一大段伟光正的台词,仍然执迷不悟丶不知悔改,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钟老师执剑指向摔倒在地的陈京瑜,“杨老抚育你成人,你却为了区区一颗夜明珠,联合贼人将他残忍杀害,实在是枉为人子,禽兽不如!”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不过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我,想把夜明珠占为己有罢了。”陈京瑜嘴角挂血,凄惨一笑,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台词,就看见钟老师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
导演喊“卡”。
立即有人上前接过钟老师手里几斤重的剑,关切问道:“怎麽了?是不是有蚊子在你耳边乱飞?”
钟老师在好几个人的簇拥下,补妆,喷驱蚊水,喝水润喉,他只需要站着,就有人自动上去服侍他。
没人去搭理地上躺着的陈京瑜,他自己爬起来,找边上的人问现在几点,正好是他准备出发去高铁站的最迟的时间。
陈京瑜在监视器後方,握紧手机。
等他休息好了,陈京瑜躺回原来的位置,听他举着剑,重复一遍听过的台词。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不过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我,想把夜明珠占为己有罢了。”陈京瑜抹一把唇边的血,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抚育成人?沈大侠的父亲可曾逼你吃下活虫蚯蚓?可曾毫无缘由令你寒冬在冰面跪足三炷香?可曾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受辱?”
一声比一声高,像最灿烂的烟花燃烧到最後只剩下灰烬,天空一片寂寥,他突然落下一颗泪,狠狠砸向地面,眼睛里满是倔强的恨意,像是在说服自己,“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有什麽错?我只错在不够干净利落,被你发现了端倪。”
钟老师手里的剑突然往下落,这是剧本里没有的部分,陈京瑜猜测他是因为时间太长,力气用尽,拿不稳剑。
陈京瑜心里骂他废物,身体往前扑一步,及时接住他的剑尖,抵在脖子上,自由发挥,“杀了我。”
沈大侠一脸正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杨老对你如此,难道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份量吗?你可知杨老求我授予你剑术,花费了多少心思?”
陈京瑜闭着眼睛,没听进去一句,任由止不住的眼泪从眼尾流下,突然握住他的剑,往前一凑。
无论求死的意志有多坚定,实际面临死亡的时候,总会觉得还没有做好准备。手里的血包被扎破,陈京瑜死死按住脖颈,脱力摔倒在地,松开了手里的剑。
沈大侠看着被血染红的剑,怅然若失。
导演喊“卡”,说钟老师最後的表情不太到位,让他缓一下情绪,拍完这条就收工。
陈京瑜躺在地上,因为赶上高铁的几率越来越小而不想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导演喊“收工”的那一刻”,陈京瑜睁开眼睛,只看见杂乱脚步後的黑色天空。
他本该在四点多就坐上回家的高铁,本该在七点多走完大半的路程,本该在两个小时候就出现在周禾面前。
陈京瑜怔了一秒,立即从地上爬起,拿上手机冲去更衣室换衣服,路上突然听到有人说一句,“现在七点十八,好晚了,想去吃什麽?”
他突然愣在原地,缓慢地按亮自己的手机,屏保上的时间刚刚好是19:18,高铁发车的时间。
能带他回到周禾身边的交通工具,没捎上他就已经开走了。
陈京瑜好像被抽走浑身力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平复突然过快的心跳。
“小陈这个眼神很到位,恨到极致的疯癫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导演和副导演正在查看拍摄画面,监视器正停留在陈京瑜落下第一颗泪的画面。
陈京瑜想,当然很到位了,毫无表演技巧,全是真情实感,怎麽会不到位。
他拿手机查导航,看开车回去要花多长时间,他可以租一辆车,或者包一辆车。
可是不行,开车要十多个小时,陈京瑜怀疑网络出错,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麽远的路程,就是需要花费这麽长的时间。
他打电话给周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