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人影已经不见,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再来,也不确定——这个屋塔房的夏天,是她第一次来,还是已经迟到了几次。……谢安琪有些睡不着。屋里太静了。屋外也太静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老旧电扇的吱呀声,一遍一遍地数着它的转圈,数到第十五圈的时候,电扇忽然停了一下,又转了回去,像是在反抗这一晚的沉闷。她闭着眼,脑子却很清醒。她知道明天自己该去一趟移民局,她的身份文件必须更新——那是伪造的那一部分,需要以“文化研究助理”的名义补交一份居留理由申请。理论上不难,只要她从未来带来的那封“朴教授”推荐信足够像真的。她也知道,屋塔房的房产税单快到了——这个时代的老房没有系统催缴,只能靠每月主动走到税务所。她都记得,但她还是没动,像是没法从这一天抽身,像是这个夜晚哪里还有她没看清的东西。她脑子里一直晃着他的眼神——在便利店门口、在冷面馆柜台旁、在屋顶抽烟的白墙下。那眼神有时是空的,有时是疑问,有时什么都没有。而她却总在那之后,退了一步。像一个明明熟知路线的人,却不敢走进去。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重演。也不确定,他是否已经记得她。……清晨四点多,她醒来,是热醒的,汗贴着后背,像一层薄膜把她困在当下。她拿起桌边的记录本,写下几个字:“如果他记得我,他为什么不问。如果他不记得我,我又该怎么回答自己?”她没写下去,合上笔。屋子太安静了,她索性披了件衬衫出门,屋顶没什么人,清晨的风意外地凉,像是在补偿昨晚的沉闷。她站在屋边,目光落在西边那扇常年不关的窗户上。郑禹胜的屋塔房。窗户没亮,屋里一片暗,她正要回头,身后传来脚步声。“你起得很早。”他声音低哑,带点刚醒的微沙。她没有回头:“你也是。”“我看见你上来了。”“我看见你没关窗。”“你一直这样看人?”谢安琪终于回头,眼神温和,语气轻:“你不是陌生人。”他愣了一下,点点头。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风吹得天边泛白。“昨天那个绷带,不是我给的。”他忽然说。她看他一眼。他垂着眼,语气平静:“是我哥。他来找我,把东西放在你门口。”谢安琪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你不信?”“信。”她勉强笑了一下,“反正也没什么。”“你怕我误会你喜欢我?”“你怕我不喜欢你。”他没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咬得轻响,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泼了薄牛奶。他们没再说话。……上午十点,太阳又晒上来了。谢安琪回屋时,门上贴着一张税务通知单——催缴七月物业税。她把它揭下来,看了一眼,轻轻放在桌上。她很快就出门。带着资料袋、胶卷、□□和推荐信,往城南方向走。今天她要把身份更新的申请寄出去,然后回中浪区的剧场找采访对象。她计划得很细致。但走到小巷拐角的时候,还是看见他了。郑禹胜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边是一个帆布包。他没看她。他在看墙角的海报——是个脱落一半的宣传画,上面写着:“xx模特拍摄报名”。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追,也没有喊她。但她知道,这段日子,她不会是一个旁观者,就像过去的她只能在影像里看见他,而现在的她,可以出现在他的现实里。只是还不能走近,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时间,也隔着太多重叠的记忆。……回程路上,她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邮局门口有张旧木椅,阳光把椅背烤得发烫。她没坐。只是站着,把信封投进去那一刻,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恍惚感。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逆的决定。她知道这份“研究人员备案信”会保她三个月的身份安全。但三个月之后呢?她是留下,还是离开?是等他看见她,还是就这样一遍遍回到这些片段里,直到她自己也分不清——他记得的她,是哪一个版本,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支圆珠笔。是那天他留下的。她重新把它捏出来,看了好一会,像是在看一支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