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陈舫仙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刚接到公文,惊悉您的老母亲仙逝。阁下天性纯孝,又少有兄弟分担,哀痛摧伤之情自然难以言表。安葬这等大事,并无兄弟子侄料理,您回籍奔丧,自是天理人情之至。鄙人岂忍心违拗人伦至性?只是运漕乃是前敌要地,李、萧两位总兵,战守或许尚可倚靠。至于调和诸将,审察权衡机宜,实在不是他们的长处。倘若一旦贼军四面进逼,不出数日,必定号令不一,举措慌乱。因为其智谋计略不能出诸将之上,那么他的号令断然不为诸将所信服。运漕若稍有疏失,那么东关、无为也都将岌岌可危,关系极为重大。不得已请求阁下勉强留驻一个多月,在此度过年节。国藩一面催促沅甫在年内前来安徽,一面嘱咐澄侯前往贵府代为料理丧事。这不近人情的请求,实因关系大局,务请权衡变通稍作等待,恳切之至!
致郭意城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此间军事,自从克复运漕、东关之后,贼军势头稍有衰退。初六日,三河之贼连夜逃遁。有人怀疑江北贼军或将放弃庐州、巢县而全部退归南岸,这推测恐怕也有些根据。只是浙江局势日益危急,绍兴、萧山失陷,杭州的粮道已被切断。朝廷任命左季高督办浙江军务,而令国藩兼管浙江。朝廷给予的体制太过隆重,权位太重,虚名太盛,而我的才略太短浅,倾覆失败的祸患,不用占卜也可预知。近日便当上疏辞谢,并推荐季翁专任浙江事务。只是他部属人数太少,既要对外援救浙江,又要对内保卫江西,实在难以兼顾。江西积弊疲敝,本已不堪再受侵扰,况且贼军一旦进入江西境内,两湖也会一并受到牵连。这是形势中最可忧虑的,但在奏折公文里却不敢完全言明。
张石帅职位安排的方式似乎不太妥当。镇江、扬州仅一江之隔,已有巴、都两位将军对峙。这两城的军事固然不宜再增设一位大员参与,盐务则有袁、李、薛、王、乔、金诸公轮流主持,团练事务则有晏、庞二公各自开设幕府。若让石帅插手其间,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万难着手办事。刚听说石帅被召还朝廷,或许将入朝参与机密要务;否则,外部需要借用他这样的人才,地方很多,总之非得督抚之职不足以安置他。
崔世兄已在沅甫营中当差,足以抚慰您殷切的挂念。霞仙一飞冲天,较之李、彭诸位更为破格提拔。若四川军事能迅了结,应当能整饬吏治。我这里则恐怕终身与军事相始终,吏治荒废已极,可愧可叹。
筠仙亲家近来可曾到省城来?先前周弢甫寄去一封信,曾注明“学王小二过年”,不知是否已收到阅览?世道变革正盛,唯有“涿州撕状”、“王二过年”两种办法。采用得当,是一了百了;若不得当,则怎能忍受那般苦恼呢?
复陈舫仙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初三日
冬季水浅河道干涸,炮船不便施展,先前那些被水隔开的地方多半已干涸露出。倘若逆贼偷渡过河来犯,水师不能出力,全指望陆军严防,还请您多加留意。军营中吸食洋烟、聚众赌博这两件事,最容易贻误大局,还望随时严加禁止,并邀集约定各营一同禁绝革除。至关重要!切切嘱托!
这里一切如常,听说青阳的贼军已经退走逃遁,不知是否确实。严州的贼军经由徽州境内进犯,听说已流窜进入屯溪,有窥伺婺源、景德镇的意图,深感焦虑。
复左季高太常咸丰十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羊栈岭的贼军仍是刘、古、赖等逆党的余部,一击即退,并非大股凶悍之徒。张军驻防婺源的三营既已回防徽州,贵部四营移驻华埠,似乎仍可兼顾保卫婺源。只是景德镇实为要冲之地,屡次被该逆贼盘踞,料想他们至今垂涎不忘。虽然东北有张军驻守徽州,贵部雄师在华埠;西北有鲍军出击青阳,朱镇总兵出击石埭;正北有江良臣在祁门的防兵,好像不必担忧敌人内犯,然而中段终究过于空虚。现已会同您咨文上奏,将饶州、信州防务一概归您麾下统筹管理。若能稍许筹划数营兵力长久驻守景德镇,更是无隙可乘。
赵振祚多抽茶厘的案子,我在咨复您时已将斥责革职一节一并咨送吏部,此刻应当已到京城了。乐平钱粮漕米的案子,已会同中丞咨请您就近严办。其广信府七属的丁漕钱粮一概归您提调用以清理拖欠的军饷,中丞也已咨复,没有异议。
浙江局势似乎日益难以支撑,萧山于二十六日失守,绍兴于二十九日失守。宁波、绍兴一向出产银钱米粮,是省城赖以生存的凭借。如今萧山以西的钱塘江道被贼军占据,粮路已断,杭州城有坐困的态势。纵使贵部雄师能星往救,也已被严州、兰溪等地的贼军阻隔,更何况又万万不能迅赶到呢!庆制军奏请您率部入浙会剿。待接到朝廷寄谕时,我当代为上奏,陈明兵力单薄、饷银匮乏,能往救而不能达的缘故。阁下也宜将入浙江以巩固江西、图谋吴地的根本大计,自行奏明朝廷。进兵、退兵、迟缓、迅都须阁下自己作主,不可受他人牵制,以致扰乱了根本大计。朝廷也决不会因进兵稍迟而令您改变原意去遵从福建方面的意见。
《祭润帅文》愈读愈觉精妙。哀婉之情,雄深之气,而又以诙谐奇诡的意趣表达出来,几乎可与韩昌黎、曾文节鼎足而三。我也备有一份奏疏,略微表达近年来敬爱润帅的诚心,想来已蒙您鉴察。
复李希庵中丞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三日
寿州陷落本在意料之中,但陷落后的情形却出乎意料。苗沛霖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翁中丞往年屡次上疏担保他忠良,以致养痈遗患;今年春天又屡次上疏指其叛逆,请求声罪讨伐;等到寿州被围困六、七月之久,又多次上疏请饷请援;不料城破之后他不能以身殉节,反而上疏极力陈述苗逆并非反叛。如此颠倒反复,令人百思不解。不知朝廷是会俯就他的请求,姑且加以羁縻呢,还是会急于将其诛灭?若论其事情始终与根本情状,比起粤匪、捻匪更为可恶。古人称赞商汤周武的用心,不过说他们是“为匹夫匹妇复仇”罢了!我朝廷仁义之师,恐怕终究应当为孙家泰、蒙时中等诸位复仇。
润帅家中的葬事,寿山、作梅诸位常有信来吗?奠仪一概作为书院的经费,估计所缺必不很多。除此之外,胡氏宗族是否有另外的抚恤安排?似乎须从奠金之内筹划此项。因为书院条约中有不许胡氏族人经管经费这一节,不可不另想办法抚慰他们。我心中多次筹划询问到此事,均未得到确实消息,还望您详细告知。贵体不适近来大好了吗?方药难以恰当,如果不是有明医真知灼见,总以不轻易服药为好。
复毛寄云中丞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
惠书及疏稿两件均已收到。前一件已在邸报中读过;后一件弹劾承继之事,尤其足以打击豪强,维持朝廷纲纪,令人肃然起敬。
今年春夏之际,胡润帅两次致信给我,责备我嫉恶不够严厉,渐渐染上圆熟的风气,不再有刚直方正的气概。今日看到阁下您言辞刚直、正大光明,毫无顾忌,使我更加愧对地下的润帅了。近日来地方大员中,如刘鉴泉不遵旨立即赴云南总督之任,擅自北上,行动迟缓;翁药房往年屡次上疏担保苗沛霖的忠良,今春又屡次上疏弹劾苗沛霖的反叛行迹,等到寿州被围六、七个月,又屡次上疏请援请饷,却在寿州城陷后,不能殉节,反而上疏极力陈述苗逆并非反叛,说理亏在寿州团练,而不在苗党等等。此类行径,鄙人很想上疏直言,严厉弹劾。但又想到像我这样愚陋之人,忝居高位,又窃据虚名,正自反省自身过错都唯恐不及,不想再张扬他人的短处来炫耀自己的长处,因此犹豫不决。恳请阁下您代为占卜决疑,我该何去何从,望早日惠赐指南。我对于个人身家恩怨无所顾惜。所疑虑的是,虚名太盛,又好管闲事,恐有识之士斥责我是幸灾乐祸、多事罢了。
湖南省官吏的贤能与否,我并不十分了解,承蒙您殷切垂询,以后如果有所听闻,必定会密信告知您。我这里用人行政如有不当之处,我们兄弟居家在外,倘有过失,也望您随时给予切实的指示。千万恳祷!
这里的军事情况,都还算平安。北岸西梁山等处的贼军来窥犯运漕镇、东关的,均已被击退。三河的贼军听说在十一月六日不攻自溃。大约庐州府城,贼军也无心坚守。南岸鲍一军进攻青阳,朱云岩一军进攻石埭,均在近日前往。只是绍兴失守后,杭州城危如累卵,苦于近一个月来都没有确切消息。
复多都护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
前月七日接到收复三河的讯息后,我随即批示命令现驻庐江的振字、开字两营前往驻守三河,而分调吴道的团防两营接替驻守庐江。刚接到您的来信,说三河的贼军弃垒逃窜,势必是聚集大股兵力另有诡诈图谋。阁下向来料敌如神,自然应当确有见地。听说初九日,贼军还盘踞聚集在中派河一带,不知这两日内是否又来犯三河?振字、开字二营是否已前往三河设防?尚未吃亏吧?我深为挂念,特此火致函奉恳阁下就近作主。
如果贼军再来三河,或窜犯进扑庐江,务必恳请贵部雄师迅前往援救。吴道的团防二营,于十三日从安庆开拔前往庐江,经过桐城时,我已嘱咐他们禀见您,请示一切安排。以后三河、庐江两处的防守事宜,就请求阁下您就近调度,另备正式公文咨送您处。至于无为州、运漕、东关三处,不知阁下能否兼顾?如能兼顾,也即备公文请您调度。有劳您费心筹划,还望先行赐复告知。
复左季高太常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景德镇厘金收入稍显旺盛,略感安慰。浙江近日情势如何?实在深感忧虑焦灼。昨日接到朝廷谕旨,谬以鄙人兼办浙江军务。我职位太高,权力过重,虚望太隆,才智太短,几乎没有不颠仆失事的道理。近日内便当上奏折恳切辞谢,并推举阁下督办浙江军务。朝廷恐怕我不兼辖浙江的名义,就必定会留置贵部雄师以巩固自身防区,而不再谋划顾及浙江事务,其用心也算良苦。实际上阁下久已以援救浙江为己任,即便我稍有天良,又岂敢将浙江事务置之度外?最为难之处在于,江西民力已竭,兵力太弱,贵部救援浙江,仍不能不兼顾江西。就大局而言,江西若有事则必定波累两湖;以私情而论,江西若遭侵扰,则我与兄台您的饷源立刻断绝。此时阁下虽然实授浙江巡抚,仍不能不保全江西;也如同希庵受任安徽巡抚,不能不保全湖北一样。而您麾下兵勇只有这个数目,援救浙江与保全江西,二者难以兼顾。日夜焦虑思索,实在缺乏妥善对策。阁下的智谋韬略远胜于我,敬请您定夺,迅告知一切。一方面请即刻高擎旌旗火出,解救杭州城倒悬般的危急;一方面另派强劲部队,巩固江西东北边界的防务。至为恳切祷祝!
凯章一军,已奏明归阁下调度,只是眼下不可调动。因徽州、祁门处于万山之中,我方守住,则可以连通我这里与您那里的声气,可以巩固景德镇与湖口的防务;若被贼军占据,则将隔绝我三面的联系,阻碍我进兵的道路,利害关系极为重大。在凯章到来之前,恳请阁下不要轻易调动徽州的部队,不要急于撤除婺源的防务。
我这里近况还算平安。三河收复后,听说庐州的贼军也有逃遁的意向,想来是企图放弃江北而全力吞并苏、浙。春霆因雨水缘故尚未进兵。楚军若不能到达宁国,浙江贼军就更无顾忌,想到这里令人忧愁惊悸。
致李希庵中丞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关于苗沛霖团练之事,十月十六日、二十日两次寄谕旨,我这里刚刚于昨日收到。谕旨中询问应剿灭还是应招抚。我的意见是复奏时陈述必须予以剿办,绝不可招抚。眼下兵力不足,饷项未充,楚军只能防范苗部,尚不能剿灭苗部。待收复庐州后,就应当全力清除苗党,以震慑群丑。不知揆帅与阁下高见如何?如果认为可行,就请揆帅主稿,四人联衔复奏;或者由揆帅与台端合拟一道奏疏,国藩与雪琴合拟一道奏疏,敬请您告知回复。我这里也即日咨文并致函与揆帅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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