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臂弯里的女子,却见她摇了摇头。
“我是谁?你又是谁?”
这一刻,一切恍惚回到了起点,一如当初的小竹屋里,她在空翠的体内醒来,目光里全然陌生。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没有厌恶他,但也不记得过往的一切了,他又变回了她世界里的陌生人。曾经的同生共死丶重重甘苦都化作了乌有,全部归零。
烛幽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半蹲在塌边,握着她还未恢复体温的手,垂眸掩去眼底的悲哀与脆弱。
“你叫荆梦,是一个人类。我叫烛幽,是烛龙与人类的後代。”
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抱歉,刚才逗你玩儿呢!不过,我觉得我们的确应该重新认识一下,谢谢你,烛幽。”
烛幽蓦地擡头,对上那张释然的笑脸,双眸顿时红了。
“你———”
这时,门被推开,察觉到异样的两道身影刚跨过门槛便愣住了。
荆梦朝来人淡淡一笑,“谢谢你们,小左,君夭。我回来了。”
那道失态的白影冲到院中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主屋两扇门都敞开着,暖橙的灯光将室内映得温馨而明亮。
沉睡了四年的黑发女子坐在榻上,正安慰着伏在她腿上啜泣的金发少女,眉目里带着浅笑。粉衣男子乐呵呵地打趣说笑,而暗红衣袍的男子则静立在旁,不言不语,目光却始终默默地落在黑发女子脸上。
屋内的光线斜照到门廊下,划出明与暗的界线,将他们与他分割成两个世界,明亮温暖属于他们,而他,孑然地立在昏暝的夜色里,满身凄寒。
这是他应得的,他不配入画。
白衣人悄然转身,准备离去,身後却传来了那无法忘怀的声音。
“外面那个人,等等。”
屋内的笑语戛然而止,白无伤背脊发僵,缓缓转过身,望向黑发女子。
“你叫我?”
“嗯,你是谁?”
话一出,屋内三人神色微变,院子里的白无伤更是身形一晃,有些摇摇欲坠。
他强忍住涌上喉头的一口血,神色惨然地望向女子,那双清澈的黑瞳里,无恨亦无爱,只有一片陌生。
“你不认得我了?”
屋内的三人也屏气凝神,静待她的回答。
荆梦微微皱眉,目光掠过他们,最後又落在白无伤苍白的脸上,“我应该认得你吗?”
白无伤惨然一笑,眸底已是猩红一片,这身心俱经煎熬的日日夜夜,他曾百般设想过有朝一日她苏醒过来会如何看向他,是怨是恨或是愤,唯独没有想过,竟是陌生。
比起被遗忘,他宁愿她恨他憎他,可……比起她要承受憎恨的苦楚,他又宁愿她忘了他。
“没有,我并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他苦笑摇头,脚步踉跄地转过身去,悄然泪下。
千年执念终成遗恨,万般谋算不过是空,但,所爱之人还活着,不正是他一直所祈愿的吗?他该高兴啊……
白影惨惨然走向黑夜,好似一抹幽魂,脚下的影子却拉得很长,伸入了月下庭院的灯火通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