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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三年(第2页)

河岸的垂柳在风中轻摆,像一阵芽绿色的轻烟。

石板路上,一道淡金的身影与黑衣女子擦身而过,乌玄鼻翼轻翕,扭头望去,只见到那少女的一个背影。

金发?

乌玄脑中刚闪过了什麽,正要把她与传闻中的某个形象对号入座时,少女已消失不见了。

沧南海深处,一座大山浮在万里碧波之中,岿然不动。

此山名为度朔山,山上有一株巨大的盘木,枝干虬结,粉花如云,树冠铺开约百里之广,几乎将整座山岛覆盖其下。

一方宅院坐落在山南,亦在巨树的花枝之下。前院由半人高的竹篱笆围起,里边种有奇花异草,一条青石小径将绿草地一分为二,从篱笆入口延伸至宅屋廊下。

五间屋舍并排展开,靠右的两间较新,木材的颜色也略有不同,显然是後来加盖的。

一道暗红人影悄然出现在院门前,满身风霜。他扫了扫衣袖,确保海水的咸腥气被完全驱散,才擡脚向主屋走去。

一股淡淡的药味从左侧飘来,混杂在空气里花木的清香与馥郁的熏香里,男子脚步一顿,向那最左边的屋子扫了一眼,目光微沉。

这时,“咿呀”一声,最中间的那扇屋门开了,一个粉衣墨发的男子走了出来,那如玉的面庞与春日的花景极为相称,只是眉宇间却浸染了丝忧色。

“取回来了?”

“嗯。”

烛幽一挥袖,一堆赭红的圆木棍应声出现在对方的脚边,霎时间,浓郁的异香弥散开来,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君夭虚掩着门,“辛苦了,你现在是去是留?”

“我今天不走。”

“嗯,小左一早去空桑取药了,我去制香,今天你陪她吧。”君夭熟练地收起了地上的木棍,往後院走去。

“有劳了。”

烛幽朝他微微颔首,径直往中间的屋子走去,在门前定定地站了会儿,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虽已做好又一次迎接失望的准备,可无论三年来多少次推开过这扇门,扑面而来的寒气与异香,每每都能教他心中陡然一沉,如坠深谷。

屋内的情况与十日前他离开时一毫不差,屏风丶桌椅丶案几都摆在原位,器具陈设也依旧雅致精美,青玉花瓶里甚至还插着新折的桃花枝,一切鲜活干净令人恍惚,好似房间的主人还活着。

屋子左侧墙边,素白的纱帘垂落至地,围出一个方形的区域,如床幔一般。帘外放着一张小榻,榻上此时空无一人。

烛幽缓步走到纱帘旁,捏了捏手心,才擡手轻轻地掀开一角,馥郁的香气瞬间浓烈了许多。

他恍若未觉,目光垂落,暗红的眸底掠过一丝痛意。

纱幔围起来的不是华床锦被,更没有一张恬静的睡颜,里面,只有一口冷冰冰的石棺。

石棺通体莹白,上覆一层透明的寒冰盖,里边儿仰躺着一个白衣红带的女子,她双目紧闭,双手平放在身侧,黑发披散在脑後,却丝毫不乱,像是刚睡着不久,可面庞和嘴唇的煞白色却不是一个活人会有的气色。女子显然已没了生气,但除了皮肤没有血色,与生前无异。

棺材四角,各摆着一个银白香炉,袅袅白烟从精美的镂刻中溢出,正是那古怪香味的来源。

曾经避之不及的返魂香,如今竟是救她的最後一丝希望。

烛幽悄无声息地走近帐内,手掌贴着寒冰,落在女子脸颊上方,轻声道:“我回来了。”

如以往一样,没有人回应他,他却仍喃喃低语:“这几天去聚窟洲了,你再不醒,那里的返魂树恐怕要被砍光了。”

“听说一个月前,那赤凤才从重伤中苏醒,赶来看你,她不喜这冰棺,想把你带回丹穴山,被君夭拦住了。比起这里,你一定也更愿睡在那千寻树下,可是……”

这岛上巨大的盘木是君夭的真身,而那东南方的花枝间,曾是人族死後鬼魂出入冥司的必经之地。返魂香日夜烧着,倘若她的灵魂还在这个世上,总有一天,她路过此地,闻到那返魂香,就会魂归本体。

不仅如此,五大城池,和各大族的领地都终年焚着此香,整个世界都在为她招魂。

可万一她的魂魄不爱热闹繁华地,只喜僻静的幽林深谷呢?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走遍了名山大川,亦到访过杳无人迹的荒岭洞穴,将返魂香的气味留在足迹踏过的每一处角落。三年来,时间一如他的脚步,从不停歇,春夏秋冬轮转交替,可她却像是停滞在了三年前,始终冷冰冰地沉睡着。

对于妖族来说,三年两载从来都和“漫长”一词沾不上边,但这几度寒暑,他感到光阴难度,岁月煎熬。

出外寻找她的魂魄或许只是一种逃避,他孑然地走过山川湖海,便不用在此日夜相对,受这无望等待的折磨之苦。

“想害你的妖全都死了,但还有一个元凶,等着你亲自来惩罚。三年前,我想杀了他,他并未反抗,但最後,我住手了,”烛幽摩挲着寒冰棺盖,暗红色的灵力渗入棺内,嘴角却扯起一抹自嘲,“我没有资格替你去报复,你或许也一样讨厌着我吧……”

当初,白馆主伤势最严重,又自断一尾重塑了她的肉身,重伤濒死,是君夭将他救了回来。他自然是憎恨他的,可若是她还喜欢着他呢,杀了他,待她回来,她会不会怨呢?

一想到她会怨他,他便怕了。

无论如何,白馆主与她有千年的情缘纠缠,有那麽多前世的过往,而他,与她相识于今生,也不过一载,他从来不抱希望,亦没有说出心底潜藏的情愫。

他只希望,她能醒过来……

烛幽俯身望着棺内的女子,掌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却似送入了一个无底洞,仍自虐般地不肯放弃。好一会儿,直到额际渗出汗珠,他才抽回手,嘴唇发白,眼眶却晕染了痛苦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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