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是一个从未被爱过的人,被那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视若珍宝,她像枯死许久的小草,得到了神明的甘霖,抓住了生的希望。
饶是她自惭形秽,饶是她有所怀疑,饶是她理智抵抗,仍不免陷落在那灵泉似的爱意里,只可惜,那并非灵泉,更不是爱意,只是一片灌满了蜜糖的沼泽,等待她这只猎物的踏足,便将她一寸寸吞噬溺毙。
向她吐露那些温柔的情义时,他或许还忍着恶心吧,而她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丝悸动时,他是否会冷眼嘲讽?
毕竟珍宝另有其人,而她只是杂草,不配被尊重的杂草……
可杂草又有什麽错呢?被疾风骤雨摧残後仍努力地向死而生,是她错了吗?他向一颗干涸的心施与虚假的爱意,所有的好都是淬了毒的温柔刀,刀刀攻心致命,何其残忍呐!
身後传来一阵响动,教她回了神。
一滴泪悄然滑落。
她没有回头,决绝地穿墙而过,冲出了冰窟,一路飘飞,遇到耸立的雪山峭壁也不避让,就这麽穿透过去,春日的阳光穿射她半透明的魂魄,令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漫无目的地飞驰着,越过了连绵起伏的雪白山脉,经过那片幽蓝的湖水时,想稍事停留,却感到一股气流吹过,而她一阵天旋地转,顿时被山风席卷而走。
回过神来时,满目的雪白被绿意与蔚蓝取代。
她坐起身,掌心竟感觉到了潮湿而绵软的土壤,不禁一惊———她复活了?
低头一看,两条壮硕的长腿泡在泥沙浑浊的水里,裤腿和下摆破破烂烂的,满是脏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臀部则坐在潮湿的岸上,上半身被纠缠的树藤兜住,腹部破了一个窟窿,模糊的血肉早已干结萎缩。她伸出那只宽大的手,摸到了喉结和下巴上短硬的胡茬,显然是一具男性的躯体。
这人是谁?她又是在哪儿?
她环视四周,这里是一处蓊郁的密林,树冠相接,藤蔓勾缠,若非她此时歪躺在河边,恐怕很难看到蓝天。
对了,河水……
她缩回两条腿,屈膝支起身子,蹲在岸边,待波纹淡去,水面便映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棕发棕眸,五官俊秀,惨白的脸上满是血污。这张脸,她不认识,却有几分眼熟。
是谁呢?
她默默地端详着水面的倒影,忽然背脊僵直,水下,似乎有什麽东西游过。愣神的这会儿,水波的动静不减反增,在翻滚的波浪中,她冷不丁瞥见一块黑棕交织的网状纹路,顿时“噌”地站起,急急往後退去。
水下正游过的,竟是一条巨蟒!
她慌不择路地避退,脚下被虬结的树根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支着手肘坐起来时,只觉身下凹凸不平,软硬不一,这麽低头一瞧,竟看到一张青灰色的死人脸。
她又是一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站在林中,这才发觉,地面茂密的杂草和半高的灌木掩映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往稍远的林中看去,依稀也能看见支在树根上的腿或搭在树枝上的一只断手,这片密林,竟是一片抛尸地!
妖族死後维持不了太久人形便会化为原形,然後羽化,没有尸身,难道这些都是人类?
可是,脚边这张死不瞑目的脸,红眸棕发,显然不是人类,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身後便传来一声哗哗的水响,她猛一回头,便见那巨蟒游出水面,似乎正要上岸。
她脑中警铃大作,铆足劲往林中冲出一段距离,躲在一株藤蔓虬结的树後,远远便瞧见那有成年男子一腰粗的巨蟒只游上岸半截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吞了一具死尸,便又拖着圆滚滚的身躯沉到了河里。
不知是否是这惊悚一幕太过刺激,她竟猛地记起,自己附身的这个男人为何脸熟了。
在空桑城,她曾遇见过一个苍老的女妖,据说神智有些不清,四处寻那分明是弃她而去的伴侣,甚至还在因乎阁中高价悬赏,那时,她曾在水镜中见过那男妖的长相,正是她方才临水照镜看到的模样。
她低头看了看腹部狰狞的伤口,又摸了摸胸口,心脏早已停跳,身体尚有馀温,显然刚死不久。
她叹了口气,手扶在一截树藤上,却觉出些异样,正要闪避时,一道红光如闪电般直冲面门而来,三角头夸张地大张着,露出两颗森冷的毒牙。
荆梦倒吸一口冷气,退避时下意识闭眼,意料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身前却传来轰的一声响。她睁开眼,男子仰倒在地,那血红的毒蛇咬住了他的脖子,一米多长的身子还在用力地扭动着。
她飘在半空,约在树冠的高度,这才发觉这林中的树枝上丶藤蔓间栖满了蛇,方才或许是忌惮那巨蟒,都未曾发出动静,此时有了那红蛇做榜样,都探出头,游移向那草丛中的一具具尸体,猩红的信子咝咝作响,霎时间,整座密林似乎都活了过来,瘆人的氛围却宛若地狱。
她忽然明白,这里应该就是蛇族领地内的莽浮之林。
离开那具躯体,恢复到游魂的状态,她的情感似乎淡化了许多,可怖的蛇林和满地的死尸不再令她恐惧。
她平静地想,那些失踪的妖,或许都在这里,他们特殊的死状或许是一场阴谋,而蛇族必定参与其中。
九丘上,溟逍叫嚷着说山扈骗了他,显然与蛇族有勾连,而那黄雀在後的长霆,所谓的龙族之主,来得那般及时,不惜与一方城主结下死仇,也要放她的血……一场巨大的阴谋似乎在酝酿着,或许已然实施,而不知扮演了什麽角色的她被卷入了这波涛诡谲的暗流中,丢了小命,无人问津。
说什麽人类卑贱,这些高贵的大妖也不过如此。曾以为是乌托邦的这个绮丽的世界,依旧堕落成她熟悉的模样,欺骗丶谋杀丶贪婪丶残忍……
看着这弃尸的蛇林,她勾起一抹冷笑,漆黑的眸中流露出憎恶与恨意。
春日的风穿林而过,一视同仁地吹拂过树叶丶拂过游蛇丶拂过死尸青灰的皮肤,也吹走她这抹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