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那只刚被她重新开机的手机,撤回拨号界面那三个数字,将手机扔在了草丛里。
她推着自行车在高速的应急道边默默地招手,大大小小的车子疾驰而过,像一道道厉风刮过她的脸庞,没有一辆为她停下。後来她放弃了,重新骑上自行车,顺着路标往前行,直到明亮的车灯从後方射来,一辆小轿车停了下来。
少女终于坐到了顺风车,那是一位带着女儿回了趟老家的年轻女人,正好返程,与她来自同一座城市。
热心的年轻女人询问她出了什麽事,但少女默不作声,一路上,只是僵直地坐着,不肯与後座可爱的小女孩玩闹,也不说话,只在下车时,红着眼连说了几声谢。
已经是深夜,她没有钥匙,在小区外的便利店门外的昏暗角落坐着,都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头顶的夜空却黑黢黢的不见星辰,十八岁的眼里已经没了光。
她沾了人命,什麽大学,什麽崭新的未来,全都与她无关了,不过两天两夜的工夫,她的人生就彻底葬送了。此刻的她,就像被罗网围住的鸟,无论怎麽扑腾也逃不掉。明明……明明忍耐了那麽久,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她真的不甘心!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馀光里,少女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淬满了恨,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穿着睡衣的男人悠哉地走进便利店,不一会儿提着一袋东西出来,刚走出几步,冷不丁看到一道人影出现在眼前,还来不及张嘴,便感到一阵剧痛。
深夜昏黄的街灯下,少女抽出刀,带出一地淋漓的血,身上也溅了点点猩红。她居高临下地瞥了眼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无视他痛苦的呻吟与惊骇的目光,弯腰捡起他手边的一包昂贵的儿童零食,撕开来,咬了一口,而後吐了出来,将剩下的尽数倾倒在他脸上,转身离去。
阵阵警笛从远处传来,少女不疾不徐地沿着跨江大桥往前走,夜晚的江风抚摸着她的肌肤,带走了她躁动的情绪,江边的高楼大厦霓虹闪耀,黑潭般的江面倒影着陆地上的万家灯火,在夜空下波光粼粼。
她趴在桥边,俯瞰着江面的倒影,垂下的短发遮住了她的眼。她将那从皮卡车上顺来的水果刀向前一抛,而後笑了笑,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江边屹立的古老钟楼刚好敲响十二下,夜风拂过的江面又恢复了平静,水中倒影的人间灯火,依旧静谧繁华。
紧接着,水面波纹晃荡,千家灯火如镜花水月般碎开淡去,最终归于平镜般的一片幽蓝。
镜池边,衆人陷入了静默,似乎还未从方才的一幕幕中回过神。唯有炎起压不住怒意,沉声道:“该杀,杀得好!”
这时,湖心再次亮起,一场场轮回,依次走马观花的闪现。
某一世,她是被生父侵害折磨的孤女,求助无门,一次反杀後绝望地喝下了老鼠药,死在了母亲坟前。
某一世,她是战争年代的平民妇女,在一次逃难中与孩子失散,偷偷折返村庄寻找,却被占领的敌军捉住,不堪凌辱自杀而亡。
某一世,她是古代富庶人家的独女,被招入门的如意郎君害死父母,谋夺家産,怀着身孕的她在守丧时意外得知真相,将他与情妇双双手刃,而後残忍自绝。
某一世,她是偏远小国的公主,本有心仪之人,却被迫远嫁和亲。大国的君王多情又薄情,表面对她恩宠有加,却任她在权力倾轧中风雨飘摇,受尽明枪暗箭。後来,她的心上人带着父王的旨意来出使,她渴盼着见他一面,却得到了一句无情的嘲讽。彻底被抛弃的她,毫无价值,最终沦落冷宫,不堪宫人的磋磨,自焚而亡。
……
早已湮灭在遥远时空中的前尘一幕幕闪过,一个个看似短暂的悲剧故事,却曾是真实而漫长的一生。
从现代文明的电气霓虹到远古啓蒙的刀耕火种,纵使穿梭了千年乃至万年的时空,这些故事的主角始终只有一个,只是,无论回溯多少世,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身份是贵是贱,每一世的她都会尝尽命运的苦楚,历经人间的隐痛与怨恨,最後自绝而死。
倘若命运真有神灵来编织,那麽那位神一定对她抱有深深的恶意。
曾看过一遍的小左这次仍是掉下泪来,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哽咽道:“姐姐,这些我都看过了,可到底和救荆梦姐姐有什麽关系啊?”
清冽的女声在湖面飘荡,“这些是人类荆梦在那个世界的所有轮回,但是,再往前,她还有十世,想必你们有些人是认得的。”
闻言,白馆主不禁双手一颤,心口似被一只手攫住,莫名的不安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想要逃离此地,可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湖心。
下一瞬,银光划过,水面出现了一座恢弘的宫殿。
三名男子皆是一震,只因那座宫殿,他们曾见过,那是千年前,人族帝王的王宫,最後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早已烟销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