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卿宴扯了一下竹幽的袖子,拉他一同坐下,见荆梦走到桌边准备斟茶,风卿宴一把截走了她手中的茶壶,笑道:“别客气,我来倒,你坐。”
荆梦心中一暖,领会到风卿宴一番好意,此时也知晓杀她的并非竹幽,便不再抗拒,神色自然了许多。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风卿宴挨在荆梦右侧,竹幽在风卿宴右侧,与荆梦几乎是对坐。
荆梦趁他倒茶时,将自己方才所思的疑惑悉数吐露。听罢,二人都沉默了许久,思索了一番。
“你确定对方是真想杀你?当初的细节经过你可还记得?”风卿宴一边将茶杯递到她桌前,一边问。
她怎会忘记?哪怕刻意埋藏,刻意不去想,这麽久了都还清晰如昨日。
“当时我原本和姬凌焰在院子里下棋,她前脚刚走,竹幽……那个人後脚便出现了,开口便让我跟他走,可我答应了凤凰族,不能离开,他便嘲讽了我两句,动手袭击了我。我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是凤凰兄妹救下了我,他们说……”
荆梦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对了,据凤凰兄妹所说,他们回到院子时,那男子在屋里设下了结界,直到他们攻破结界,他才逃走,他们也发现了昏迷的我,或许,真的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我体内的摇光……”
“摇光珠?凤凰族至宝摇光珠?”风卿宴手一抖,刚送到嘴边的茶差点洒了一身。
意识到说漏了嘴,她愣了愣,但转念一想,那时不能说是因为怕摇光珠被歹人夺去,现在早就时过境迁,保密协议过了期限,便释然地笑了笑。
“嗯……以前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九丘上有人类掉下来的谣言,以及我那时为何需要你帮我回丹穴山……甚至,我为什麽在自杀後又在这个世界活了下去……都与那颗摇光珠有关……说起来,他也是知情的。”
风卿宴望向她口中的“他”,见竹幽默不作声地饮了一口茶,心中有丝了然。
“当初决裂後……还在空翠体内的我被凤凰带回丹穴山,一来是要将我的生魂归还□□,二来是要取出阴差阳错进入我体内的摇光珠,可是仪式并不成功,我的生魂似乎和摇光珠困在了一起,无法剥离……”
回想起当时的心情,似乎恍如隔世,荆梦释然一笑,继续讲下去。
“当时我生无可恋,不愿魂魄永被困珠中,请求姬族长将我的生魂灭去……但是摇光珠却极力抗拒,再次保护了我,于是我作为体带摇光珠的人类,被凤凰一族保护了起来,期间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效,最後在九丘之上,集齐所有城主之力才将摇光珠从我体内剥离,而我侥幸捡回一条命,也重获了自由,之後便一直承蒙白馆主关照,在空桑生活。”
“如此看来,”风卿宴压下心中的感慨,接着她的话道,“那个幻形成竹幽的妖,目的其实是摇光珠。”
“应该是吧,如果他要杀我,弹指间便能要我小命。”
“既然不是要杀你,”风卿宴话锋一转,“只是为了霸占摇光珠,那个人真是竹幽也说不定,毕竟他的誓言只是说没有刺杀你,而且瞳色他也可以幻化成原来的模样。”
此言一出,荆梦和竹幽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一个目光诧异,一个面有愠色。
风卿宴若无其事地摩挲着茶杯,金棕色的眸子瞟过竹幽那张冷沉的脸,又看向眉头蹙起的荆梦,无辜地歪了歪头,“怎麽这副反应,我只是在合理分析。”
荆梦原以为他是来当和事佬的,谁料他突然倒戈,调转立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见竹幽周身气息似乎冷得要结冰了,荆梦下意识地反驳道:“不可能是他。”
“哦?你信他要杀你,却不信他偷那宝贵的摇光珠?”风卿宴朝她勾唇一笑,眼神有些玩味。
见到那熟悉的戏谑模样,荆梦这才回过味来,他哪里是在激怒竹幽,他分明是在激她出言维护,他始终,在用心地推着他们彼此靠近。
荆梦无奈地笑了笑,心境忽地豁达许多,既然一切的秘密已经坦白,既然如鲠在喉的伤痛只是误会,此时的重逢,她应当真诚以对,那是她欠他的。
“憎恨欺骗自己的人,想杀之而後快,是可以理解的,但偷盗侵占别人的宝物,这种低劣的行径,他做不出来。”她淡淡一笑,迎上了竹幽的视线,继续道,“他早就知道摇光珠在空翠体内,但他瞒着所有人,甚至瞒着我,面对凤凰的追杀宁死也不肯松口,不过只是因为摇光能延续他朋友的命。他的眼里,从来不曾稀罕什麽宝珠,至始至终,他看重的是空翠。”
竹幽紧紧地握着茶杯,指节因用力绷紧而失去了血色,他面色平静地听完这番话,血液却在脉搏里激流翻滚,心头鼓胀得有些疼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没有什麽至始至终,最开始,他想救空翠,可是逐渐有什麽开始变化,以至于最终,他承受不了所爱者相欺的背叛,所以才……
他想要反驳,想要将喷涌的情绪与被压抑折磨许久的情意都全数尽吐,可是却怎麽也张不开口。
脑中时而闪过大雨决裂时她被他掐在身下时如死灰般绝望的眼神,时而闪过不久前那个夜晚她救下他後淡漠又隐晦的神色,两张不一样的脸,不一样的瞳色,却是同一个灵魂,同样的熟悉感。
她并非主动占据空翠的身体,屡次试探他对人类的态度,想要坦白却不敢冒险……
她曾经自杀而亡,却在被索锦围攻威胁时,不惜自刎,为他争取逃脱的机会。
甚至,在她以为他对她有杀心後,还是将他从都广城主手中救了出来。
她的灵魂待他从来都是至诚至真的,但是他却囿于人妖的成见,目光只落在皮囊之上。决裂之时,他怒恨交加,觉得她不配,此时看来,配不上的是他自己。竹幽心中千头万绪,百感交集,“对不起”三个字已涌上心头,却哽在喉头,蓄在舌尖,无法吐出。
“好了,误会解开了!”风卿宴扬眉一笑,打破了沉默,“皆大欢喜!”
他笑得眉眼弯弯,恣意洒脱,一抹苦涩却藏在眼底,埋得很深。
一切说开之後,气氛没了之间的紧张凝滞,但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尴尬。
风卿宴眼明心亮,打趣了几句便拉着竹幽告辞。
走之前,竹幽突然开口,喊了她的名字,“荆梦。”
荆梦擡眸望去,却见他神态一如既往的冷峻,但衣领处的脖根却涨得绯红。
“我真名烛幽,烛火的烛。对不起,不过,最後一句你说错了。”
闻言,荆梦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离开了。最後一句?她方才那番话,最後一句似乎是……他的眼里,从来不曾稀罕什麽宝珠,至始至终,他看重的是空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