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广城主莫非忘了,你其他脑袋要造反的事,我还替你保着秘?”白馆主移开视线,语气淡然。
九铮顿时冷了脸,紫眸阴沉沉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又眉头舒展,咧起嘴笑了起来。
“嗬嗬,机谋巧算,我确实比不过白馆主呢……我不会动你心爱的小人类,不过,旁人可就不好说了……”
“这个无需你操心。”
“那是,在你的地盘上,谁能伤得到她?不过……”九铮揶揄道,“凭白馆主的魅力,竟然留不住一个小小人类,可真是稀奇呀!白馆主可要加把劲,别让人跑出空桑城了,嗬嗬……”
与她阴晴不定几番变化的表情相反,白馆主依旧平静淡漠。
“都广城主自己的事似乎更紧要,不如再考虑下原先的方法,病根本该铲除。”
此话一出,九铮瞬间就被激怒了,她冷冷地剜了地上的脑袋一眼,尽管那脑袋上长着一张和她别无二致的脸。
“不可能!我信你这次,等神域开啓,若没有用,别怪我翻脸。”
紧接着,一阵疾风刮过,那紫色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檐角坠着的铜铃被风刮得乱晃,响起急促的清音。白馆主往下望去,长街尽头已不见那个小小的人影。
荆梦特意避开了上次曾与风卿宴住的那间客栈,寻了间距离乌玄家近的。
关于在何处定居,她心中盘点过利弊。
山林幽静或湖畔空蒙,寻一处有天然美景的世外桃源,避世隐居,以她目前的能力,是办不到了。毕竟生活不是幻想,她有最实际的问题———人身安全———要考虑。虽然她体内现在有了灵力,但时刻需提防着人类的身份被揭露,更何况,野外有食妖魔那种可怕的东西存在,破镜那样厉害的一山之主遇到对方围攻也敌不过,更何况是她?她想过去条谷山,但避世并不是她目前想要的生活。待她稳定下来,倒可以抽个时间去看看破镜。
城池,是更适合她的居住地。五大城池,首先排除都广城与浮玉岛,这二位城主,一个阴晴不定一个令人生厌,而且都莫名其妙地对她起了兴趣,去了简直羊入虎口。其次排除冰天雪地的少原。剩下的昆吾和空桑,她几番权衡,还是决定待在空桑。虽然炎起也待她很好,但昆吾还有曾经作为空翠认识的海煦和青耕神医,甚至还可能碰上云渊,就当她是在逃避吧……
相比之下,她在空桑基本算是卸下了僞装,白馆主对她知根知底,君夭也知道她是个人类,唯一还剩乌玄这个她很想珍惜的朋友不知她的底细。庆幸的是,她这次和上次待空翠一样,对她産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和兴趣,她打算先与她结交,再寻个时机告之真相。
莫名地,她相信她一定会接受她是个人类。
荆梦定好了客房,休息片刻,便离开客栈往记忆中乌玄的住处走去。
她心中雀跃地走进那条巷子,却发觉大门竟豁然敞开着。
院子里倒是齐整,一棵不知名的树枝繁叶茂,树下没有断枝,石凳石桌也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只是空气中却有种熟悉的气味。
“乌玄,我是荆梦。”她站在主屋前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
“那我进来咯?”
屋门虚掩着,她忐忑地推开门,顿时被扑面而来的浓郁酒味惊到了。
她捂着鼻,只见房内凳子东倒西歪,木桌上,地面上,散乱着酒瓶和瓶子碎片,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黑色人影,靴子未脱,腰刀也没取,一只胳膊垂落床沿,掌中还抓着一只酒壶。
“乌玄……”
荆梦边唤边走近了些,她双眸紧闭,眉峰拧起,鼻尖还残留一点红,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酒味。
“为什麽……”她忽然扭了扭脖子,嘟哝了一句。
见她醉死过去,荆梦叹了口气,她一直以为妖族是无忧无虑的,没有成家立业的世俗压力,没有循规蹈矩的社会准则,可以活得自由潇洒,没想到,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乌玄也会有靠醉酒才能暂时忘怀的烦恼。
她拿走她手中的酒壶,将那只半吊着的手臂移回床上,又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还忍不住趁人不备摸了一把那黑亮的头发。
此时她眼中的根本不是什麽青年女子,而是一只睡迷糊的小黑猫。
谁料,她正要缩回手时,那小黑猫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金绿色的眸子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犯罪时被当场抓获,荆梦窘迫地直起腰,将手机械地背到身後,交叠紧握,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
“那个,我看你头发上沾了东西……”她挪开眼,生硬地解释。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回应,荆梦心中纳闷,偷瞄了她一眼,这才发现那双圆溜溜的大眼又闭上了。
她肩头一松,心中庆幸,想必还醉着呢,醒来也不会记得这一幕。
她转过身,来到桌旁,看着从桌面蔓延到地面的一片狼藉,双唇紧抿,心湖忽然变得不平静。
“小花……你……空翠……”
囫囵不清的呓语突然响起,荆梦只听清了空翠两字,顿时僵住,眼底正聚集起来的阴郁也消散一空。
她缓缓转身,确定乌玄还睡着,而非猜到了她的身份,轻笑着摇了摇头。
说好了要和那个世界所有的过去一刀两断,但哪有那麽容易呢?她来到这里才不到一年,而那个世界她生活了整整十八载,她十九分之十八的人生都是由那个世界的人事物构成的,过去的经历塑造了绝大部分的她,一味的切割逃避没有用,因为她可以避开过去,但无法避开自己。人一辈子,都要与自己周旋。
过去的记忆无法靠逃避抹去,但她可以制造新的记忆,将它们覆压丶遮盖,令它们沉底丶朽烂丶消弭,最终丧失左右她情绪的力量。
馀光中出现的一抹光亮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擡起手臂,看着自己周身的微弱金光,震惊得无以复加。
炎起曾说过,在她睡觉时曾见过她周身的金光,并坚信那就是祂的神息。後来她知道了摇光的存在,一切便有了解释,可此刻,摇光早已从体内剥离,她无端地在雪山里有了灵力,如今又散发出金光,难道真的只是摇光与她的生魂长期融合而残留的力量?
她忐忑起来,只希望自己并非陷入了更复杂的境况之中……
这时,周身的金光消失了。
她低叹了声,目光落在混乱的屋内,倒是有了无需勉强自己的解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