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梦愣愣地擡眸,只见白馆主直起腰,倾身越过案几,金面半遮的脸已凑到她眼前,呼吸近在咫尺。
“不是说,年夜气氛应当是欢乐的麽?”
他含着笑意的长眸微微弯起,荆梦也不禁咧开了嘴,“嗯。”
“我用词不当,惹你伤心,当罚。”
说着,白馆主又坐回席上,自斟自饮了一杯。
此时,一道尖锐的鸣叫伴随着一束火星冲上夜空,“嘭”地一声巨响如春雷般炸开,漆黑的夜空中应声绽放出一朵庞大的金花,璀璨光华,映亮了地面上覆雪的屋舍,转瞬又灭。
“开始了!”
白馆主站起身,弯腰倾身,向她伸出右手。
廊外夜空中,陆续炸响的烟火时而雪亮时而寂灭,他雪白的身影也随之一明一暗,如同幻象。
荆梦回握住那只手,触感真实,只听得耳边轻柔地低喃了声“别怕”,便觉一阵地转天旋,视野再次稳定下来时已不在廊中了。
闪烁的烟火映在她脸上,眼前是绚烂的夜空,毫无遮挡。
这是在?她往下扫了一眼,顿时腿弯发软,惊慌地挪开了视线。
白馆主左手轻扶她的腰侧,稳住她的身子,“此处视野比较好。”
他们站在塔尖四角飞檐的其中一道屋脊旁,脚踩琉璃瓦,头顶着广袤的夜空。
烟花仍一簇簇地在夜空中炸开,金的丶银的丶红的丶蓝的,在声声震耳的巨响中,绽放一刹又一刹的光华璀璨。
空气中没有一丝硝烟燃尽後的火药味,鼻尖只萦绕着淡淡的冷香和酒气。
她知道,这并非真实的烟花,没有硝酸钾丶硫磺和木炭,但美好是真的,心口的滚烫也是真的。
“谢谢。”荆梦声音哽咽,“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原来被重视丶被珍爱,是这样的感觉……干瘪的内心会像吸满了春雨的种子,又鼓胀鲜活起来。
忽明忽暗的烟火照亮了她的脸,黑眸中有水光闪烁。
烟花响盖过了她微不可闻的颤声,身边紧挨着的白色身影似乎并未听见。
这样也好,她想,她不该在离去前又给他留下念想,可不知为何,庆幸之馀又有一丝失落。
这时,一只手握了上来,比她大上一圈的手掌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她垂落的手。
她扭头,望向身侧,望进了那被火光映照得金光朦胧的面具下,一双比烟火更加璀璨的琥珀长眸。
忽然,那双眸子消失不见,四周陷入黑暗,耳边也安静下来,黑夜又重新夺回掌控权。
烟花结束了。
由亮陡然转暗,眼睛短暂地失去了视物能力,荆梦擡起另一只手,偷偷地擦了擦泪,并未发现身边人那在夜色中依然熠熠注视的目光。
“小梦,你看。”
荆梦慌忙移开手,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望去。
空桑的大街小巷,河岸石桥,全都悬挂着华灯,从高处俯瞰,星星点点,宛如人间星辰。街上游人如织,火树星桥,某一角爆竹声时而炸响,火光亮如白昼。整座城池都跃动着尘世烟火,飘荡着丝竹乐声,在漆黑苍穹的笼罩下,在寂静旷野的环绕中,自顾自地闪耀着丶欢笑着。
“要去逛逛麽?”白馆主问。
荆梦心里暖融融的,笑着点头,“好。”
这一年的最後一日,新旧交替的夜里,空桑城比以往更加热闹繁华。屋檐上的雪还厚厚一层,夜里寒气袭人,但街市上华灯高悬,火树银花,酒肆茶楼车马盈门,热闹非凡,笑语与酒香交织一片,弥漫在空气中,将雪夜的清与冷驱逐一空。
酒楼中丶街巷里丶画舫上,但凡是有妖说话的地方,聊得最多的便是这一夜之间挂满大街小巷的花灯桃符和方才那场梦幻华丽的烟火。
“这定是哪位实力雄厚的大妖在庆祝岁末。”一个女妖道。
“要我说啊,这定是取悦心上人的手段,这样的手笔,只怕是……”她身边的男妖指了指不远处的塔楼,压低了声音,“而且啊,乐馆今夜关门了,你们说巧不巧!”
一行中的另一个男妖附和道:“八九不离十,而且我还听说,今晚叫除夕,这样庆祝叫过年,貌似是古时人族的习俗,一般的妖谁能知道这等秘事?”
先前说话的那男妖震惊道:“投其所好……馆主大人追求的那位岂不是也至少有千年修为!”
女妖嗤笑一声,“那当然,你这不是废话麽!白馆主都还要费力取悦的,能是你这样的吗!”
“哎哎———你怎麽瞧不起妖呢!本郎君有那麽差吗?”
三人嬉笑打闹起来,走远了,谈话声也没入了街头的热闹中。
路边的傩面摊前,一个黑袍女子惊讶地转过头,望向那高耸的方塔,手上还握着一张狰狞的古兽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