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不同的声音附和起来,纷纷加入了这场控诉“负心汉”的讨伐中。
在一片嘈杂中,荆梦默然无语,再次为方才的动容感到羞耻。
而“负心汉”孰湖则是岿然端坐,不动于山,只不过古铜色的肌肤由于发热发红而愈发有光泽了。
“别说了!”他终是臊不过,试图为自己辩解,“那时心急,没有考虑那麽多,不过妖是会成长改变的,我现在不再那样了!”
衆妖听他说得有理,埋怨的神情已有些动摇。
这时,又一道抱怨的声音横插进来。
“可是,您昨天才吓跑了一位来悬灯的城外客。”
孰湖微恼,可对上鹿蜀那铁面无私的神色,张了张嘴,狡辩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了。
衆妖此时都摊了牌,互相知晓了与孰湖相识的不堪过往,这才明白,原来孰老大从始至终公平公正,对谁都是一样的“强取豪夺”,只有这位新面孔的荆姑娘才是唯一的例外。
可是为什麽呢?衆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声交流,这麽一合计,顺理成章地得出了结论。
“孰老大,我们都看不出这位姑娘的真身,莫非连你也……”
“哈哈,我就说嘛……”那最开始控诉的壮汉朗声大笑,似是出了一口气,“原来孰老大并非厚此薄彼,而是遇到高手了,怕挨揍!哈哈哈———”
此言一出,衆妖哄堂大笑起来,甚至还有嫌笑得不过瘾猛拍桌子的。
孰湖蓦地一拉椅子站起身来,吓得衆妖顿时收敛,埋头的埋头,捂嘴的捂嘴,但这笑意哪能说憋就憋,于是满楼气氛寂静,但能听见抽搐的气音,杯盏的颤动,还有时不时漏出的一声闷笑。
荆梦也有些忍俊不禁,可见对方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担心他一时恼羞成怒便要当场挑战她一血耻辱,顿时忐忑起来。
“孰湖大哥,你要摘我的灯,说话可算数?”
她决定给他个台阶下。
见他胡乱地点了点头,仍不敢侧过脸看她,荆梦轻咳了一声,“那先谢过了,不管旁人如何说,我决定相信你已经改过自新,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孰湖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来,“真的?”
“嗯。”荆梦轻笑。
“太好了!”
孰湖涨红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爽朗的笑来,不由自主地靠近她两步。荆梦往旁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避过了对方的亲昵。
看他这副殷勤的模样,改口让他直接送她回丹穴山或许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她“修为高深”的形象在外,需要护送难免令人起疑,而且途中相处极易露馅。更何况,孰湖此人是否可靠还要另说,把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实在太冒险了。
思绪几转後,荆梦打消了突如其来的念头,看向有些呆滞的花衣少女。
“鹿蜀,这灯就算是摘了吗?”
鹿蜀回过神来,望向她的眼神中更增敬畏。她轻轻点头,而後转向孰湖,“孰大哥,请摘灯,事成之後,老规矩来此领赏金。”
孰湖伸出右掌,朝荆梦的那盏灯收拢五指,那盏灯便凭空晃荡起来,灯芯忽地熄灭,底下悬挂的那木牌“咻”地飞到他手心。
“这一单,赏金我不要了,你把灵珠还给她。”
说着,孰湖握拳将木牌轻轻捏碎,木牌上的字瞬间升腾为点点莹光,凝成一缕丝线,又缠绕成结,印入了他的手腕,隐入肌肤,失去了踪迹。
契约已成。
鹿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不似玩笑,便从柜台下翻出来方才收的灵珠,如数递给荆梦。
“这,不好吧……”
荆梦虽舍不得钱,但更不想平白无故欠下如此大的人情。
孰湖一把夺过灵珠袋子,强塞到她手里,只是这麽一下,两只手便不可避免地肌肤相碰,他脸色一僵,猛然抽回手,便往楼外走去。
“哎———你怎麽走了!”
荆梦怕他跑了,擡脚就追,身後传来鹿蜀的喊声。
“荆姑娘,他是去做任务了,你过一两日再来等他的好消息吧!”
出了解忧楼,视野中便失掉了那栗色的身影。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一片深蓝,街道上灯笼都亮了起来,照着来往依旧繁忙的行人。荆梦莫名有些怅然。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有人替她传信,她甚至连钱也没花,可心底总觉得不太踏实……
她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便往客栈走去,没有注意到解忧楼屋顶上那一闪而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