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时曾惧怕过他蛇妖的身份,後来一路相伴历经许多,她已将竹幽视作最信赖的人。可他毕竟一直是人的模样,若他变成一条青翠的竹叶青与她朝夕相处,她敢保证一定不怕麽?那次在条谷山,她不是怕得差点把正在蜕皮的他失手扔了吗……
想到这里,她心口闷得发慌,不想再继续欺瞒下去了……此刻,她也想问问,如果他眼前站着的并非空翠,而是他最憎恶的人类,他还会认她这个朋友吗……
“其实我……”
荆梦双目微热,正欲和盘托出,冰冷阴森的触感却从脚腕处传来,她头皮一麻,僵硬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条棕色花纹的长蛇正缠在脚腕,蛇头扬起,那黑色的小圆眼正与她四目相对,鲜红的蛇信轻颤,发出“咝咝”的声音。
“姐姐———”
竹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吓晕过去的少女,那条蛇也似乎遭受了惊吓,迅速游入了草丛中。
“你在此照顾她,我去找风卿宴。”
竹幽神色冷漠地将少女抱入车内,便准备离开。
小左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陷入昏迷的荆梦,又看向竹幽,小心翼翼道:“竹幽哥哥,你为什麽生气?”
“我没有生气。”竹幽冷冷地丢下这话,便消失在了小左的视线中。
真的不生气麽?
竹幽独自走在林中,眉头紧锁,只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她竟然怕蛇,还隐瞒了这麽久,他自然是生气的,可那翻涌的情绪,又不单单只是愤怒……
方才她那陌生的神情,仿佛就要说出什麽石破天惊的秘密来,令他莫名地抗拒,想要逃开。那条缠上她脚踝的蛇,不仅是对她的试探,更是打断她说出更可怕的话来的手段……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巍峨险峻的诸次山,另一层复杂的情感又涌上心头,搅得他心烦意乱。
忽然,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令他神思一凛,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竹幽身形一闪,隐匿于近处的树冠之中。
从枝叶间隙往下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女子不知从何处突然冲了出来,却又一个趔趄摔倒在树下,她惊慌地爬了起来,正欲再跑,却被一个褐衣男子一脚踩住,动弹不得。
女子吐出一口黑血,扭头望向伤她之人,脸上的愤恨一览无馀。
“复宗,你这个无耻的叛徒!是老娘看走了眼,竟被你暗算沦落至此!若有来日,我曼罗定将你千刀万剐!”
“呵呵,可惜没有来日了呢,为夫的毒,夫人是再清楚不过了,不是麽?”名叫复宗的男子阴森森地低笑着,踩在女子後背上的右脚重重地碾了几下。
曼罗唇边又涌出一口黑血,痛得脸色煞白,却仍是不屈。她目眦欲裂,眸中血红,恨不能用目光剜了男子,“复宗,你们如此权欲熏心,残害同族,就不怕报应吗?!”
“哈哈哈,报应?”复宗狞笑着弯下腰,伸手掐住了女子的喉咙,见她几欲窒息的痛苦神情,脸上浮现出一股恶毒的快意,“母神都抛弃了你们!谁来给我们报应?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如今神树复苏,神域迟早开啓,到时候,第一位成神者将成为这天下的主宰,而他,将与我们联手。哈哈哈,若不是你必须得死,我还真想看看那时你脸上的表情———”
“噗———”曼罗一口污血正喷在了对方脸上,复宗嫌恶地松开了掐在她脖间的手。
“成神!哈哈哈……哈哈……”曼罗趴在地上绝望地大笑起来,泪水混杂着污血,如同泣下血泪,“族长……是我害了你……曼罗……对不住你……”
复宗擦拭完脸上的脏污,看着女人凄厉的模样,轻蔑一笑,“她不过是个安于现状的废物!我族精英者衆,早已可以傲视他族,站在衆妖之巅,她假惺惺地说什麽和平共处,不愿挑起纷争,哼,我看她就是胆小怯懦,胸无大志!你们女子软弱无能,却统治我族千年,凭什麽?”
他越说越激动,曼罗却早已安静下来,她大概已是心如死水,脸上凄怆的血泪还未干,双眸却平静地望着他,好似眼前的不是她的伴侣,她的仇人,而是一只蝉蜕,一块石头,一些无法勾起她任何情绪的东西。
女子的无视似乎刺激了男子,他恼羞成怒,一脚狠狠将她踢开,女子的身躯如破布人偶一般飞了出去,滚了几圈後仰躺在地,双目圆睁,断了气。
不一会儿,女人的尸体周身散发出一阵白光,人形消逝,现出了真身。
胜利的快意浮上男子的脸庞,他弯下腰去,似乎想拎起那长蛇的尸体,却在伸出手时浑身一僵,似乎被自己手上的血污惊吓到一般,逃也似地离开了。
很快,那黑白相间的长蛇泛起幽幽青光,渐渐羽化,最终消散无踪。
竹幽从树上跳下,落在那块染血的草地旁,神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张开右手,一个东西从草丛隐蔽处被吸入掌中。
方才那女子被踢飞之际,顺势将一物甩入了草丛中,那男子情绪正盛并未发觉,而在树上的他却将这一动作看得分明,她拼死相护,想必此物对她至关重要。
他摊开手心,一根古银圆镯静卧掌中,只见它雕刻成一条首尾相接的蛇,每一枚鳞片都精雕细琢,泛着金属的银灰光泽,栩栩如生,蛇眼则镶嵌着血红的宝石,大张的蛇嘴里两颗尖牙则闪耀着剑锋的寒光,不像寻常装饰之物。
眼前的物件他并不陌生,这是族中长老的信物。竹幽将蛇镯收起,又尝试联络风卿宴两次,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他心中一沉,依然察觉到阴谋的气息,神色森冷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诸次山,而後闪身消失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