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溪怔怔看着晏三合半晌,终是点头。
书房,一下子沉寂下来。
一个女子在牢狱里出事,除了受辱糟蹋不会有其他。
唐之未是太子的师妹,太子还在台上,狱卒们没那个胆量动手,但一个小小的婢女……
晏三合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几个来回后,她深吸一口气,道:“是自尽吗?”
林壁死在小师妹的怀里,她最后一句话是留给褚言停的。
“小姐,你告诉言停,一定要长命百岁,儿孙满堂,要比谁都活得好,你一定要告诉他。”
几年后,唐见溪第一次在教坊司见到一身艳丽的小师妹,当丫鬟掩门离去后,他泪如雨下。
小师妹啊,你怎么就成了倚门卖笑的风尘娼妓?
若先生,师母泉下有知,要怎样的痛不欲生?
“师兄。”
她替他斟了一杯茶,又掏出帕子递过来,塞在他手里。
“当年在牢里,他们拖着林壁离开,林壁回头冲我喊,小姐,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
我很害怕,我知道要发生什么,可我不敢叫,只能像条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眼泪都要流光的时候,她回来了,也不说话,也不哭,就死死的抱着我。
师兄,你是知道的,娘走得早,是她一手照料的我,我不敢劝她,我只有求她。
林壁,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她答应的好好的,可到了后半夜,我只是打了一会瞌睡……”
说到这里,她忽的凄凉一笑。
“她的身子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冷下去,我其实心里有一万个念头,想要和她一起走,可我想着还没有把话转告给褚师兄,就硬生生的把那一万个念头给掐断了。
师兄,你知道吗,她是故意用她的死,逼着我活下去,因为她觉得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希望。”
她眼睛湿的很,却没有落泪,瞳仁里只有深深的倔强。
“这几年,每当我有死的念头时,我怀里就像抱了一个林壁,所以我不敢死,不能死,哪怕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还得咬牙活下去。
可是师兄啊,林壁她哪里知道,一口金子吞下去,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但活着,却是日日夜夜。”
这话,让唐见溪万箭穿心。
“夺花魁的那夜,我终于把这话和褚师兄说了,褚师兄听完,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幽幽叹口气。
“我们俩你看我,我看你,枯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褚师兄说,师妹,好好活下去,不为林壁,只为你姓唐。
所以师兄,你不要为我哭,我爹是什么样的,我唐家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最清楚。咱们得笑,笑给那些王八蛋看。”
唐见溪清楚的记得那一夜,他和师妹没有再继续唐家的话题,而是聊起了别的。
他告诉她这些年的见闻,寻了哪几本好书,看了哪些好戏,奇门遁甲研究到了哪一步,炼丹烧坏了几口锅,怎么和陶巧儿拌嘴……
她托腮听着,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的插上一两句,一如从前他们在唐家那样。
什么时候离开的,他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师妹倚门送别他的那个眼神,含着笑,带着悲,回头看一眼,便心悸,便无法喘气。
唐见溪呜咽着叹出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后,咬出四个字:“她是吞金而死。”
话落,小裴爷骤然起身,用力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唐见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公子他……”
“他想到了他的九妹。”
谢知非跟着起身:“我出去看看。”
唐见溪目光挪向晏三合:“裴公子的九妹……”
“也自尽在狱中。”
晏三合站起来,“唐老爷,你先喝口茶歇上一歇,缓一缓,我也得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