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敢问您是?」
段不循一撩袍子坐在上首的八仙椅上,姿态从容,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子。
名安立在一侧,垂着眼皮用鼻孔说话:「我家官人乃是北京城鼎鼎有名的段随段大官人,你可记住了?」
戚氏在丧礼当日被柳祥叫到前院见人,人没见到,却记住了这个名字和他那二十两银子。
「诶呀!」戚氏恍然,「当日没留段老爷吃一顿热饭再走,老身心里一直不安生,心里还琢磨,是哪座祖坟冒了青烟,竟结交了您这样的贵人!万没想到,原来是姻亲呐!段老爷,您和我家大郎媳妇也是表亲?」
「不是。」
段不循惜字如金,他猜到戚氏八成是把他认做了花二娘的娘家人。
可他偏不想将错就错。
戚氏狐疑:「那您是……?」
名安不客气地斥责道:「这也是你该问的?」
这话说得实在蛮横,蛮横到戚氏大气不敢喘,当时就噤了声。
静临勾着头来到堂屋门前,从王婆家回到柳家大院这一路上,她心里早预演好了一会儿见柳文彦时该如何缓缓抬头,蹙眉强笑,而後垂眸默默流泪。
如此依计款步而入,缓缓抬头,入眼的却是那姓段的?
静临错愕,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制,撞入段不循眼里,自是十分有趣。
「几日不见,表妹就不认识我了?」
他噙着笑,那样子简直满面春风。
静临飞快看了眼戚氏,很快收敛心神,强笑道:「表哥哪里的话,不知这次登门有何要事?」
「也没什麽打紧的,不过是想你了,顺路来看看你,不行麽?」
静临的脸一下子臊得通红。
戚氏也不是傻子,心中一阵懊恼:原来不是什麽表哥,而是个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勾搭上的野男人!这个媳妇娶的呦,真是不该贪便宜信了柳兰蕙的鬼话!
静临往前走了一步,人挪到戚氏和段不循中间,背对着戚氏对段不循含怒而视,「表哥莫要说笑,是父亲母亲捎来什麽话了麽?」
「你脚怎麽了?」段不循忽然问道。
他方才一直看着静临,从她提着裙角走进来就觉得不对劲。
静临这才感觉那只磨破了脚正隐隐作痛。可她不想答,只用一双翦水秋瞳怒目逼视,似乎他不说出此行的目的,她下一刻便要用眼睛里的火烧死他。
「都这样了还会用眼睛咬人呢!」
段不循笑笑,凑近看她用口脂晕染的眼尾,轻声道:「你父母让我问你,在柳家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受人家的欺负。」
顿了顿,他看向她的眼睛,郑重道:「若是实在住不惯,就与我一起回家。」
戚氏闻言慌忙看向静临,静临心头也是一跳。
她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图,直把眸上一对细细弯弯的月牙蹙成了一道直直的门栓。
「不识好人心的小娘子!」
段不循心里叹了口气,示意名安将地契递过去。
名安故意将那地契在戚氏眼前晃了晃,方才恭恭敬敬双手奉与静临,「我家官人闻听有人欺负娘子,特意去将那人教训了一顿,那人说往後再不敢了,便送了这个来给娘子赔礼。」
怪不得柳祥没来抬人,却原来是被段不循给拦了。
那麽段不循是什麽意思?静临看着名安手上的地契,觉得自己好像是猜到了八九分,这意思似乎是……收下地契,跟他?
「诶呀,这可怎麽谢谢段老爷才好!」
静临犹疑不定间,戚氏抢先一步上来,从名安手里接过那张地契便往袖子里揣,笑得脸上沟壑纵横,「老身替老大家的收起来!」
原来她和静临想的一样,也以为这三十顷的地契是段不循的聘礼。如今柳祥蔫了,借款不用还了,这回又来了个更大的主顾,一出手就是三十顷的地,真是祖坟冒青烟!不对,肯定是大郎在天显灵了,让他这守不住的浪媳妇再醮之前换点银子给老娘花。
只是戚氏地契还没捂热,便见名安板着脸将手往她跟前一伸,不耐道:「拿来!」
「狗仗人势挨千刀的小猢狲!」戚氏心里恨得要命,悻悻将地契又掏了出来,却没递给名安,反手塞到了静临手里。
她算盘打得山响,反正现在还是一家人呢,在冉静临手里也比收回去强!
「若我不要呢?」
静临不想理会戚氏,只直直看向段不循道。
段不循好像是料到她会这样说,笑着接口道:「选择不急在一时,明日午後,段不循在兴记皮货铺恭候表妹大驾。柳家大娘,我兄妹相见,不会不方便吧?」
戚氏赶紧否认:「方便,怎麽不方便!」
「那便好,段某先告辞了!」
他身量极高,迈过柳家堂屋的门槛时,尽管距顶部还有一点距离,可还是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这动作被他做得极自然,若是抛开其他平心而论,还有一点潇洒风流的意味在。
静临琢磨着他这个低头,忽然觉得权势真是个好东西。没有权势,任你将背脊竖得直直,脖子拔得老长,落在世人眼里也并非器宇轩昂,而是故作姿态,一如沐猴而冠般可笑。可一旦有了权势,沉默叫做矜贵,随意便是潇洒,略一低头就成了「礼贤下士」,「与民同乐」。
段不循不就是,分明是以势压人,却给他说成了选择。<="<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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