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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第1页）

海科新材战略投资部的吴先生再次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博士，考虑得怎么样了？东海湾那个智能建造峰会，下周就要开了，这可是和国际顶尖专家交流的绝佳机会。我们这边席科学家的位置，可是一直虚位以待。”吴先生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上次跟您提过的那点关于清江绿建的‘小情况’……最近好像动静不小啊。省里都派人下去了。陈博士，您是聪明人，有些浑水，能不蹚最好别蹚。来我们这儿，干干净净搞研究，多好。”

陈启听着，指尖微微凉。对方不仅没放弃，反而在“绿建出事”的传闻上加码施压。纪委介入调查的消息，看来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扩散了。海科的消息，灵通得过分。

“吴先生，”陈启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谢谢贵公司的赏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在‘基石’计划的项目正在关键阶段，暂时不考虑变动。至于清江那边的事，我不了解，也不关心。我是个搞研究的，只关心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吴先生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陈博士，您太谦虚了。您的研究，可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它关系到未来智能感知的路线选择，甚至……关系到某些产业布局的得失。在‘基石’计划里，您那套东西，能排到第几位？资源能给您倾斜多少？但在我们这儿，它是核心，是未来。而且，我们海科是纯粹的商业公司，做事讲究效率和回报，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也没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牵扯。绿建那档子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陈启眼神一凛。对方话里有话，暗示“基石”计划内部不干净，有人情牵扯？还是指绿建事件背后有保护伞？

“吴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闲聊，给陈博士提个醒。选择比努力重要，平台比能力关键。在一个清清爽爽的环境里，才华才能完全绽放，不是吗？好了，我不多打扰，邀请函一直有效。期待在东海湾见到您。”吴先生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陈启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海科的招揽，从利诱，到隐晦的胁迫，现在似乎开始暗示“基石”计划内部也有问题，试图从根本上动摇他的选择基础。这种步步紧逼，透着不寻常。

他想起周哲的叮嘱，想起纪委同志严肃的面孔。海科越是急切，越说明背后不简单。绿建如果真的有问题，依法查处便是。但海科如此热衷地将自己和绿建对立起来，拼命往绿建身上泼脏水，其目的，恐怕不止是打击竞争对手那么简单。他们想搅浑水，想借此否定“容错”机制，甚至干扰整个“江南基石”计划的方向？

陈启拿起内部通讯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周哲办公室。

“周老师，海科的人又联系我了。”陈启将通话内容，特别是吴先生最后那段暗示“基石”计划内部有“人情牵扯”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周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他们这是急了。清江那边的调查，可能触到了某些人的痛处。陈启，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你的研究，你的价值，不需要靠贬低别人或者选择立场来证明。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组织上会有判断。”

“可是，周老师，他们这么搞，会不会……”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周哲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省里对清江试点，对‘基石’计划，态度是明确的，决心是坚定的。几个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你把海科这次联系你的情况，写个简单记录，给我。然后，专心把你的模块优化做好。赵研究员那边，对你最近的工作效率，评价有所改观。这就是你最好的回应。”

陈启应下，心里稍安。周哲的镇定，是一种无形的支撑。他按照要求写了简要记录给周哲，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代码和算法上。与李工程师约定的讨论时间快到了，他必须拿出点实实在在的改进。

而就在陈启与海科隔空过招、潜心优化算法之时，清江市，一场真正短兵相接的较量，在无声处骤然打响。

省纪委的调查组并未大张旗鼓，但动作极快。就在刘国栋他们刚刚为顶住邻省压力而稍松一口气时，调查组已经通过细致的摸排和外调，掌握了关键线索。绿建科技负责清江安置房项目的销售经理李某，在大量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崩溃，主动交代了为尽快打开清江市场，通过中间人向清江市住建局建筑市场监管科原科长王某某行贿的事实。行贿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更关键的是，李某交代，行贿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希望在新型建材的应用监管和“容错”试点中，获得“关照”和“便利”。

王某某被迅控制。在审讯中，他对收受贿赂的事实供认不讳，但坚称自己在新型建材的准入和事中监管中“并未给予绿建科技特殊照顾”，所有程序“都是按规矩办的”，所谓的“容错”也是市里统一政策，他“只是执行者”。

“按规矩办？”审讯室内，省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副主任老谭坐在王某某对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那为什么在绿建科技的产品送检环节，你催促进度格外积极？为什么在施工方初次反映材料上墙后有细微观感问题时，你授意下属‘先观察，别急着下结论’，拖延了处理时间？为什么在最终的事故报告里，你将主要责任引向施工方养护不当，而对材料与基层适配性的潜在风险一笔带过？”

老谭将一摞材料推到王某某面前，那是详细的通讯记录、工作日志、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时间点、人物、对话内容，关键处都用红笔标出。“王科长，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沟通，都是有记录的。‘按规矩办’？规矩里，可没有让你收钱，也没有让你在关键环节‘高抬贵手’。你所谓的‘执行政策’，不过是为你收钱办事找的幌子！‘容错’机制，是给敢于担当、合规探索的人撑腰，不是给你们这些蛀虫搞利益输送开绿灯的！”

王某某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还想狡辩“我……我只是想推动新材料应用，这是市里的政策方向，我积极点有错吗？那些问题，都是小问题，不影响主体安全……”

“小问题？”老谭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严厉，“收了钱，哪怕只是让他在程序上快半天，在责任认定上偏一分，性质就变了！这不是工作方式问题，这是以权谋私，是权力寻租！因为你收了好处，在应该严格把关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应该及时纠错的时候犹豫拖延，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一旦出事，那就是人命关天！‘容错’探索的名声，也会被你们这种人彻底败坏！说，除了李某，还有谁？在绿建科技进入清江市场的过程中，还有谁打过招呼？你在局里，有没有同伙？上面有没有人给你暗示或者撑腰？”

老谭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像重锤砸在王某某心上。他意识到，调查组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多。他颓然地低下头，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更多细节，包括通过中间人结识绿建科技高管的过程，收钱的具体次数和地点，以及在日常监管中一些“行方便”的小动作。但他坚称，此事是他个人行为，与局里其他领导无关，更与市里推动“容错”试点的领导无关。

“有没有关系，我们自然会查清楚。”老谭示意记录员记好，“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一点不落地说出来。坦白，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就在王某某交代的同时，另一路调查人员，已经直奔绿建科技总部，依法控制了涉嫌行贿的销售经理李某，以及公司分管营销的副总经理。面对确凿证据和李某的交代，副总经理起初还试图以“商业惯例”、“市场开拓费用”等理由搪塞，但在强大的政策攻心和证据面前，也很快败下阵来，承认了公司为抢占市场，在清江等地采取了“非常规”手段，但他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已“主动坦白”的李某和“索贿”的王某某，声称公司高层“并不知情”。

“不知情？”调查人员冷笑，“几十万的‘市场费用’，没有高层授意，一个销售经理和一个副总就敢自己做主？公司的财务流程是摆设吗？你们在海科新材步步紧逼的市场压力下，想出这种歪招，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绿建科技公司内部，顿时风声鹤唳。消息虽然被严格控制，但高层被带走调查的震动，依然迅传遍了公司上下，也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密切关注此事的各方耳朵里。

刘国栋接到市纪委的紧急通报时，正在办公室与住建局长商讨如何进一步完善“容错”机制的具体操作细则。通报内容言简意赅王某某涉嫌受贿已被采取留置措施，绿建科技相关人员涉嫌行贿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审查中。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住建局长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抖。王某某是他手下的人，出了这种事，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生在“容错”试点期间，生在刚刚顶住外部压力之后，其负面影响，难以估量。

刘国栋放下电话，沉默了片刻。他脸上没有什么震惊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和果决。“该来的，总会来。”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蛀虫挖出来了，是好事。说明我们的‘容错’机制，不是腐败的防空洞，更不是违法乱纪的挡箭牌。有了问题，不管是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才是对改革真正的负责，对‘容错’二字真正的扞卫。”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住建局长“你们局里，立刻配合纪委，把涉及王某某的所有工作，全部梳理清楚，该整改的整改，该补救的补救。同时，以这个案例为反面教材，在全局开展警示教育，重申纪律红线。‘容错’绝不是‘容腐’，这个界限，必须让每一个人，刻在脑子里！”

“是，刘市长，我立刻去办！”住建局长连忙点头，匆匆离去。

刘国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反腐的利剑，终于斩落。但这仅仅是开始。绿建科技的行贿，是孤立的个案，还是行业潜规则的冰山一角？海科新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之前对清江的“举报”和施压，是否早就知道绿建有问题，甚至推波助澜？更重要的是，这个案子，会以怎样的方式了结？会对刚刚起步的“容错”探索，产生多大的冲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挖出蛀虫，只是第一步。如何向公众、向企业、向上面解释清楚“容错”与“容腐”的本质区别，如何在反腐之后继续坚定地推进改革，如何防止有人借题挥、否定探索，这才是更艰难的任务。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秦墨办公室的号码。这件事，必须第一时间向省里汇报。反腐的果断出击，与改革探索的坚定推进，必须同步进行，不能偏废。这其中的火候与分寸，需要极高的智慧和定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启刚刚结束与李工程师的讨论。他对算法的优化得到了对方的初步认可，双方约定进行新一轮测试。走出会议室时，他收到了周哲来的一条简短信息“绿建案有突破，蛀虫已揪出。专心做事，勿受影响。”

陈启看着手机屏幕，心头震动。这么快？纪委的动作，果然雷厉风行。他想起海科吴先生那意有所指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蛀虫揪出来了，但浑水，似乎并没有变清，反而可能因为某些人的搅动，变得更加浑浊。而他，必须更加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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