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大学牵头组建的“智能感知与决策创新联合体”,在万众瞩目中正式挂牌。揭牌仪式规格很高,省里分管科技的副省长、科技厅长、教育厅长悉数到场,秦墨也来了书面致辞。镁光灯下,周哲教授与各大高校、企业的代表握手合影,共同举起刻有联合体名称的铜牌,场面隆重,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然而,仪式结束,铜牌挂上墙,联合体内部第一次实质性工作推进会,就在联合体章程的细则上,爆了激烈的争吵。争议的焦点,是联合体内部的知识产权归属和利益分配机制。
东南大学作为牵头单位,提出的草案基本沿袭了高校主导科研项目的老规矩联合体承担项目产生的知识产权,原则上归项目完成单位(即实际完成研的高校或院所)所有,参与企业享有优先使用权。研经费由联合体统一管理,按任务书拨付。表论文、申报奖项,牵头单位(东南大学)和项目负责人(通常是高校教授)为第一单位第一完成人。
草案刚下去,几家参与企业的代表脸色就变了。
“这不行!”一家在智能驾驶领域颇有建树、也是联合体重要参与方的民营企业副总第一个站起来,语气激烈,“我们企业投入人、投入设备、提供数据和应用场景,最后知识产权都归你们高校?我们只有个优先使用权?那我们的投入算什么?为他人作嫁衣裳吗?这和我们以前参加的那些产学研合作项目有什么区别?换汤不换药!”
另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企业技术总监也跟进“就是!而且,表论文、报奖,都算你们的,那我们的工程师、我们的贡献怎么体现?我们企业参与联合体,不是来当配角的,是要解决实际技术问题,形成我们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如果成果不能落实到我们的产品上,不能形成我们的专利壁垒,那我们为什么要投入?”
高校方面的代表则据理力争“基础研究和关键技术攻关,本身就需要长期、稳定的投入,高校和院所是主力军。知识产权归属完成单位,是国际通行的规则,也是为了鼓励科研人员的创新积极性。企业参与进来,可以共享技术成果,推动产业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收益。至于论文和奖项,那是对科研人员学术贡献的认可,企业可以共享荣誉嘛。”
“共享荣誉?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和市场份额!”企业代表反驳,“现在是市场经济,知识产权就是企业的命根子!联合体要真正融合,就得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要么,知识产权按投入比例共享,甚至成立合资公司来持有和运营;要么,就明确不同任务的产出归属,基础性的归高校,应用性、工程化的归企业。现在这样一刀切,我们没法接受!”
“成立合资公司?那联合体不就成了一个公司了?那还叫联合体吗?高校的国有资产属性、非营利性怎么处理?”高校代表也毫不退让。
“那也不能让我们企业白干活!我们也是市场主体,要对股东负责的!”
会议陷入僵局。一方握着“国有资产管理规定”和“学术评价体系”的尚方宝剑,另一方举着“市场规则”和“股东利益”的盾牌。联合体的宏大愿景,在具体的利益分割面前,显得脆弱而苍白。周哲教授作为牵头人,左右为难。他理解企业的诉求,也明白高校的难处。但根深蒂固的体制机制壁垒,不是一纸联合体章程就能轻易打破的。第一次推进会在不愉快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知识产权和利益分配问题,成了横亘在联合体面前的“第一道裂痕”。
无独有偶,在江南汽车集团牵头的“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汽车创新联合体”里,另一道“裂痕”以更具体、更技术化的方式显现出来。
这次争吵的焦点,是联合体个攻关项目——L4级自动驾驶“车路云”一体化系统——的技术路线选择。高校团队(特别是来自顶尖学府的自动驾驶实验室)极力主张采用“纯视觉+高精地图+强人工智能算法”的激进方案,认为这是未来趋势,能最大限度摆脱对昂贵激光雷达的依赖,实现真正的“数据驱动、算法致胜”。他们展示的仿真结果和有限的封闭场地测试数据,看起来很美。
但集团自身的工程院和主要零部件供应商,则强烈反对。“纯视觉方案在复杂光照、恶劣天气下的可靠性根本达不到车规级要求!高精地图的覆盖度、鲜度、成本都是大问题!更别提强人工智能算法的可解释性、安全性如何验证?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在3-5年内量产落地、安全可靠的L3级甚至L2++级方案,而不是一个过于前的‘演示玩具’!”集团工程院院长的话毫不客气。
“科研就是要前瞻!如果总是跟在别人后面,满足于‘可量产’,那我们永远只能是追随者!联合体的目标,不就是要攻克前沿、引领未来吗?”高校团队的一位青年教授反驳道,语气中带着理想主义的激情和对“保守派”的不屑。
“引领未来也得脚踏实地!你们在实验室里跑仿真,我们在实车上做测试,在真实用户手里收集数据!一辆车出事故就是人命关天!我们当然要创新,但必须是‘可靠的创新’、‘负责任的创新’!”供应商代表也加入战局,“我们支持多传感器融合方案,视觉、毫米波雷达、低成本激光雷达互补,虽然看起来不够‘酷’,但成熟、可靠、成本可控,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最优解!”
理想主义的技术激进派,与现实主义的工程保守派,在联合体的会议室里激烈交锋。一方追求技术的极致和未来的可能性,另一方则强调工程的可行性、安全性和成本约束。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之争,更是两种思维模式、两种评价体系、甚至两种“创新文化”的碰撞。联合体试图融合产学研,但先需要融合的,是这些截然不同的理念和目标。争吵持续了整整两天,最终只能暂时搁置争议,同意成立几个技术小组,对不同的路线进行更深入的可行性研究和成本评估。但裂痕已经产生,合作的蜜月期还未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秦墨为“基石”计划内部的“裂痕”而费神时,湾区资本的“锚点”策略,却在悄悄结出果实,甚至开始反向“渗透”那些看似稳固的“基石”。
东南大学一位参与“智能感知与决策创新联合体”的青年副教授,研究方向是边缘计算与轻量化人工智能模型,这与联合体主攻的大模型、通用人工智能方向,似乎并非完全契合。他所在的团队,在联合体内部的资源分配和话语权上,都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他提出的几个关于边缘侧智能的课题建议,也未得到足够重视。一种“被忽视”、“不被理解”的失落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湾区资本一位投资经理的“学术交流”邀请。交流地点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馆,对方并未直接提及挖角或项目,只是以一种平等、开放、充满求知欲的态度,与他探讨边缘智能的未来趋势、技术瓶颈,以及可能的突破方向。对方显然做足了功课,提出的问题切中要害,交流气氛融洽而深入。
临别时,投资经理“不经意”地提到,湾区资本新设了一个“前沿探索基金”,专门支持那些“非共识”但具有颠覆性潜力的早期研究,资助额度可观,且给予研究者极大的自主权。“我们非常欣赏您在边缘智能方面的独特见解,如果您有兴趣做一些更自由、更大胆的探索,随时可以联系我们。即便只是临时的访问学者,或者短期的项目合作,我们也非常欢迎。”
没有压力,没有承诺,只是打开了一扇窗,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但这对那位在联合体内感到“边缘化”的青年副教授来说,不啻为一种诱惑。他开始更加关注湾区资本研究院的动向,浏览他们布的“灯塔计划”和“青年创新奖”信息,内心那个关于“更自由探索”的念头,开始萌芽。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在联合体内承担的课题,是否也能从湾区资本那边,争取到一些“补充”性的支持或合作?
这还只是个例,但类似的情况,在那些感觉在“联合体”宏大叙事下未受足够重视、或研究方向相对“冷门”的科研人员中,悄然生。湾区资本的触角,如同细密的水流,无孔不入地寻找着现有体制的缝隙,滋养着那些可能被忽略的“潜力点”。
而在更广的层面上,湾区资本通过其投资的企业、合作的项目、以及精心策划的论坛和媒体内容,持续输出着一种“效率至上、市场导向、英雄不问出处”的创新叙事。这种叙事,与“基石”计划推行过程中暴露出的协调困难、利益博弈、理念冲突,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一家科技自媒体的深度报道,在分析江南省两大创新模式时,这样写道“……以‘江南基石’计划为代表的政府主导型创新,试图以国家意志和集体力量,集中资源攻克重大难题,其决心和投入令人钦佩。然而,在具体实施中,如何协调不同主体的利益诉求,如何平衡基础研究与应用开的张力,如何避免因过度追求‘共识’和‘稳妥’而扼杀颠覆性的‘异见’,仍是巨大的挑战。反观湾区资本代表的‘市场驱动+风险投资’模式,则以其灵活、敏捷、对失败高度宽容、对天才极度追捧的特点,展现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两种模式孰优孰劣,或许尚无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未来江南乃至中国的创新图景,将是这两种逻辑交织、碰撞、融合的复杂画卷……”
这篇报道,被广泛转,在学术界和产业界引了诸多讨论。它没有直接批评“基石”计划,但其对比的视角和提出的问题,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宏大叙事的光鲜表面,露出了底下复杂的肌理和隐约的裂痕。这种舆论场上的“定义权”争夺,同样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秦墨看到了这篇报道,也收到了关于联合体内部争论的汇报。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任何改革都不会一帆风顺,“基石”计划在落地过程中遇到阻力、产生裂痕,都在意料之中。关键是如何正视这些裂痕,弥合分歧,将不同的力量真正导向共同的目标。利益分配机制、评价体系、创新文化……这些都是深水区的改革,牵一而动全身。
他拿起电话,打给联合工作组的负责人“联合体内部的争论,不要回避,也不要和稀泥。要把它当作完善机制、深化改革的机会。知识产权和利益分配问题,组织法律、管理、技术专家,尽快拿出一套既保护各方合法权益、又能促进成果转化的细化方案,可以借鉴国内外成功的经验,但必须符合我们的实际。技术路线之争,要建立科学的、民主的决策机制,既要尊重专家意见,也要充分听取产业界的现实需求,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不能搞‘一言堂’,也不能陷入无休止的争论。”
“另外,”秦墨补充道,语气坚定,“告诉周哲教授他们,联合体不是项目拼盘,也不是利益俱乐部。它的核心目标是解决真问题。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尽快从‘怎么分蛋糕’转移到‘怎么把蛋糕做大做好’上来。尽快确定一两个有显示度、能凝聚共识的短期攻关目标,让大家看到合作的成效,在实践中磨合,在战斗中成长。”
改革之路,从来不是铺设坦途,而是在布满荆棘的荒原上,一边劈开前路,一边弥合身后的裂缝。秦墨深知这一点。他推动的“基石”计划,不仅要能抵御外部资本的冲击,更要能克服内部的掣肘与惰性,在碰撞与融合中,真正锻造成一块能支撑起未来展的、坚实的创新基石。而这场内外交织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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