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清江市。秋雨连下了三天,终于放晴,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湿冷黏腻的气息。位于市郊结合部的“锦绣家园”三期项目工地上,泥泞不堪,几栋高层住宅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脚手架和防护网尚未完全拆除,像一群湿漉漉的灰色巨人沉默地矗立着。
项目经理老方戴着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脸色比天色还阴沉。他身后跟着技术负责人、施工员,还有甲方代表——市城建开公司的工程部经理老钱。一行人正围在13号楼西侧的外墙边,看着墙上那几道从顶层蜿蜒而下的、不规则的裂缝,谁都不说话,只有雨水顺着钢筋滴落的嗒嗒声。
裂缝不算特别宽,最宽处也就两三毫米,但在刚刚竣工的楼体上,显得格外刺眼。这不是结构裂缝,初步判断是不同材料(混凝土墙体与填充砌块)收缩系数差异,加上近期雨水多、养护可能不到位导致的温度收缩裂缝。按照规范和经验,这属于常见质量缺陷,通常的处理方法是剔凿、挂网、用专用抗裂砂浆修补,再做好防水即可,不影响结构安全。
但老方此刻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透的砖。因为就在三天前,省里那份关于细化终身责任制的征求意见稿刚刚下,内部组织了学习,其中特别强调了对外墙、屋面等涉及使用功能和耐久性部位的质量通病“零容忍”,要求“现一处,整改一处,记录一处,责任到人”。而且,强调了建设单位对交付质量的“要责任”和“最终责任”。
放在以前,这种裂缝,老方会督促施工队按方案处理,然后报监理、甲方确认,走个流程,该修补修补,该扣款扣款,也就过去了。但现在,他盯着那几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征求意见稿里的措辞,还有内部传达会上领导那严肃的语气。这裂缝,是现在就上报,走正式的质量问题处理流程,让各方签字画押,记录在案,终身可追溯?还是让施工队“悄悄”处理掉,内部消化,免得节外生枝?
上报,意味着麻烦。甲方老钱第一个就不乐意——这会留下质量“污点”,影响项目最后的综合验收和评优,甚至可能影响后续的销售和交付。监理那边估计也头疼,要出整改通知,要跟踪复查,凭空多出不少工作量。施工队更不情愿,这意味着要返工,要扣钱。最重要的是,一旦正式记录在案,将来这栋楼的外墙万一再出点什么问题,哪怕是小问题,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他这个项目经理,都脱不了干系。“终身”两个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不报?老方心里更没底。工地上人多眼杂,这种裂缝根本瞒不住。万一将来有业主较真,或者遇到更严格的检查,被翻出来,那就是隐瞒不报,性质更严重。何况,新规刚出,风头正紧,万一撞到枪口上……
“老方,你看这事儿……”甲方代表老钱搓着手,凑过来,递了根烟,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就是点小毛病,天气原因,让施工队抓紧处理一下,做好记录就行了吧?没必要惊动太大吧?咱们这个项目,可是市里的‘安居工程’样板,马上要申请省优的,这点小瑕疵,就别上纲上线了……”
老方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捏着。他知道老钱的心思。市城建开公司是国企,老钱是工程部经理,这个项目是他今年的主要业绩,还指着评优拿奖金呢。上报质量问题,评优肯定受影响。
“钱经理,省里新规刚下来,你也学了。”老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裂缝是不大,但新规对外墙质量通病盯得紧,要求必须记录、整改、责任到人。咱们……是不是按规矩来,稳妥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老钱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老方,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项目从开工到现在,顺顺当当的,眼看就要收官了。这点小问题,咱们内部消化,处理好了,谁也不知道。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也给领导添堵不是?你放心,施工队的处理费用,我们甲方这边可以适当考虑,不让他们白干。监理那边,我去协调。”
老钱的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压力。内部消化,甲方可以“考虑”费用,监理他去“协调”,意味着如果老方配合,大家都可以省事,甚至还能有点“好处”。如果不配合,那就是不给面子,不通情理,自找麻烦,还可能得罪甲方和监理。
老方的手指用力,烟被捏得微微变形。他看着老钱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看那几道刺眼的裂缝,再想想家里刚上初中的儿子和年迈的父母,还有自己干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的项目经理位置。他脑子里闪过征求意见稿里关于“打击报复”的保护条款,也闪过同行私下流传的、因为“不懂事”而被各种穿小鞋、边缘化的传闻。那所谓的“保护”,真的能落到实处吗?远在省城的文件,能管得了这工地上的“人情世故”和“潜规则”吗?
施工员和技术负责人也看着他,眼神复杂,等着他的决定。监理王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手,看着天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沉寂。一辆黑色的公务车,穿过泥泞的施工道路,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市住建局质量监督站的站长,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挺拔、面容沉静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老方瞳孔一缩——他认得这张脸,在省里的电视新闻里见过。是省工程质量安全提升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姓周,据说是从省厅直接派下来的,专抓新规的落实督查。
周主任在市质监站长的陪同下,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老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捏皱的烟藏进口袋,然后赶紧迎了上去。
“周主任,您怎么来了?欢迎欢迎!”老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
周主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13号楼外墙的裂缝上。“路过,顺便看看。这就是‘锦绣家园’三期?”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是,是,13号楼,刚刚结构封顶,正在做外墙和内部砌筑。”老方赶紧介绍。
“那道裂缝怎么回事?”周主任直接问,目光锐利。
老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甲方代表老钱已经抢上一步,满脸堆笑“周主任,您眼力真好!就是一点小毛病,不同材料收缩有点不一致,加上最近雨水多,我们已经现,正在制定处理方案,马上安排整改,一定保证质量,不留隐患!”
老钱说着,还悄悄踢了老方一下。
周主任看了老钱一眼,没接话,又看向老方“方经理,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老方身上。老钱的眼神带着警告和催促,市质监站长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监理王工依旧看天,施工员和技术负责人低着头。老方觉得喉咙干,手心冒汗。他脑子里闪过那本被捏皱的征求意见稿,闪过“终身责任”四个字,也闪过老钱那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短短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漫长。他张了张嘴,感觉声音有些涩“报告周主任,外墙……确实存在裂缝。我们初步判断是温度收缩裂缝,已责令施工班组暂停该部位后续作业。具体的……性质和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我们……会按照程序,立即组织相关单位进行现场勘查,查明原因,制定专项处理方案,报监理和建设单位审批后实施。相关情况……会记录在施工日志和质量问题台账中。”
他没有说“马上悄悄处理”,也没有完全顺着老钱“小毛病、快处理”的话说,而是给出了一个相对规范、留有余地但也表明要“按程序”处理的回答。他避开了“是否上报”的明确字眼,但“记录在案”的意思,周主任肯定懂。
老钱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瞪了老方一眼。市质监站长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按程序处理,该记录的记录,该整改的整改。质量问题,无小事。尤其是涉及使用功能和耐久性的,更要认真对待。省里新下的征求意见稿,你们学了吧?”
“学了学了,刚刚组织学习过。”老方连忙点头。
“学了就好。终身责任制,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要落到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每一个责任人头上的。建设单位要责任,施工单位主体责任,监理单位监督责任,一个都不能含糊。这个裂缝,不管最终是什么原因,怎么处理,谁签字,谁负责,一辈子都跟着。明白了?”
“明白了!”老方和老钱几乎同时回答,只是老方声音紧,老钱的声音则有些虚。
周主任不再多言,又在工地其他地方转了转,问了几个问题,便在市质监站长的陪同下上车离开了。黑色的公务车扬起一片泥水,消失在工地门口。
老方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刚才的选择,看似折中,实则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本能地朝着“规矩”和“自保”的方向偏了偏。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在周主任那里能打几分,更不知道接下来甲方老钱会怎么“协调”,监理会怎么“记录”,这个裂缝最终会如何处理。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片工地上,乃至在整个清江市,甚至全省的建筑行业里,有些“规矩”,可能要开始真的不一样了。有些以前可以“内部消化”“协调解决”的事情,现在可能需要摆到明面上,留下痕迹,承担责任了。
他看了一眼外墙那几道裂缝,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而这,或许正是省里那位秦书记,想要看到的“开始”。只是,这“开始”的滋味,对此刻的老方而言,实在是苦涩而沉重。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身不由己地荡开涟漪,而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涟漪,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知将被带向何方。这只是无数工地中普通的一个,但“终身责任制”的阴影,已经开始真实地投射下来,考验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抉择与神经。暗桩已动,波澜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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