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来日奴婢若死了,请小姐把我和时莺埋在一块,如此一来,我与她还能日夜相见,永不分离。”
明姝靠在厢壁上,只觉得双眼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时莺终了无全身,到头只剩下这一坛骨灰让人追念,她亏欠时莺太多,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把她的骨灰带回来,埋在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一路至于西郊,路上积得又深又厚的雪早被行人踩成白席。
墓穴早已置办好,明姝沉默着长明灯放入龛内,看着骨灰坛埋进坟墓,再立碑刻名。
碧瑶在墓前烧着纸钱,不知想到什麽,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小姐,我曾听老人说,在坟前念出碑上的名字时,魂魄就会随着这个名字回到家乡……这丫头,最喜欢听小姐喊她的名字了……”
明姝迷蒙的眼眸定定落在墓碑上,过了许久,终于哑着喉咙,呢喃出声。
“时莺,回家了。”
***
当晚,明姝没有回明府,就宿在了庄子上。
暮色四合,沉静如水。
内灯火通明,小炉上悬着的药鼎里正冒着热气,碧瑶用厚厚的布垫着把药汁倒进碗里,浓重的草药气味立刻在房中弥漫开来,她拿着蒲扇轻轻扇动,等药稍稍凉些才端到榻前。
“小姐,这是最後一碗药了,快趁热喝吧,明日您的病就好了。”
明姝顺从地接过药一气儿喝了,复又倚靠在枕上,望着某处发呆。
屏退了其馀仆人,灯灭了大半,只剩得香案上两盏暖黄烛灯静静燃烧。碧瑶用桐油浸过的木铲拨了拨香炉里的灰,一转头,瞧见明姝歪在榻上,双眼里眼泪不断地流出来,无声无息,叫人看得心里难受。
碧瑶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半跪在榻前,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小姐别哭了,泪流多了伤眼。”
明姝默然不语,耳边继续响起碧瑶的安抚。
“小姐,外人爱怎麽说只管让他们说去就是,您何苦这麽想不开,这几日您不吃也不喝,眼瞧着比刚回来时消瘦了许多,身子是您自个儿的,您这样折磨自己,岂不是遂了那些小人的心愿。”
明姝转过头看着她,眼里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片空茫,嘴唇翕动,干涩的喉咙中艰难挤出一句话:“你放心,我没事,只是嘴里没味,吃不下东西。”
碧瑶松了口气,擡手帮她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额发,说:“昨日少夫人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小姐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老爷夫人就您一个女儿,您就是这明府的主子,除非老爷发话,否则谁都没有权力把您随便嫁出去,您就安心地住着,下头的人若再敢嚼舌头根,自有公子收拾她们。”
明姝听了这些话只觉鼻尖发酸。
其实宋若澜的那番话她并非听不明白,只是她不想撕破脸面,不想打破家人间最後一丝温情,更何况,宋若澜说得都是实话,她怪不得别人。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她一个失了节的女子本就令家族蒙羞,如今又厚着脸皮待在家里白吃白喝,还大言不惭地要赖在娘家一辈子,换成任何人恐怕都忍受不了。
她心里清楚,哪怕爹娘再宠她,哪怕兄长再疼她,她也不可能留在明府一辈子,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却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以诸般苦涩甘辛,都只能含笑饮下。
可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个多馀的人,走到哪都是个惹人厌烦的累赘,这样茍活着,还有什麽可盼可图的?还有什麽意义?
亲人离散不曾打败她,清白被毁不曾压垮她,艰难重重她都独自挺过来了,但现在,对家的幻想和期盼都已经毫不留情地破灭了,她再也无法承受。
明姝疲倦地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
“碧瑶,我累了。”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长风,摇曳的灯火透过纱幔笼罩在床榻上,容颜憔悴的少女面色苍白如雪,素衣素服更衬得她身形纤弱,细长的眉眼紧紧合在一起,满面透着辛酸丶绝望和痛苦。
碧瑶眼睛一热,险些哭出来,忙把脸转到一边,平复了情绪後才又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小姐睡吧,奴婢就在这守着。”
明姝含糊不清地“嗯”了声,碧瑶靠在榻边不敢合眼,直到听到她的呼吸声在安神香中渐渐平稳下来才慢慢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碧瑶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次日日上三竿才转醒。
她捏了捏发麻的脖颈和胳膊,习惯性地唤了声“小姐”,却无人答应,她掀开床幔,那後面的纤细人影已经不见了。
起初她并未多想,端了铜盆出门去打热水,准备伺候主子洗漱,不料从院里折回许久都不见明姝人影。
于是她赶紧去问庄子上的下人,一问才知,明姝一早就出去了,还不许人跟着。
这荒郊野外的她能去哪?碧瑶心里一咯噔,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忙派家丁四处去找。
这时候,一个侍女匆匆跑来,说她方才收拾屋子时发现了一封信。
碧瑶立即接过来,其实只是一张素笺,上面寥寥几行字,碧瑶将信扫了一遍,顿时瘫倒在地上,面色惨白。
一衆仆人七嘴八舌地问她:“小姐到底去哪了?”
“小姐……小姐说……”碧瑶几乎失声痛哭起来,“小姐说她心愿已了,对人世再无留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