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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长命百岁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第4页）

他默默复述着这个名字，突然间很想大笑出来。

陆言逝去的嫡子名叫陆云晖，而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妹妹名为陆云柯，从头到尾，只有他陆晏清是多馀的。

他正想着，谢氏忽然冷声打断他的思绪。

“从今往後，你与陆家再无关系，你不是陆言的儿子，你也不是我的儿子。哪怕我百年之後，也不许你去我坟前祭拜。”

听到这句极其残忍的话，他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上脑门。

三年前她已然狠心抛弃过他一回，如今，他拼死拼活地回来，舍下尊严跪在她面前，她却还是要将他遗弃。

“母亲，孩儿知错了。”他抱着最後一丝希望，用力在地上磕头，只求她别再推开他，“母亲可以重重责罚我，但不能不认儿子。”

谢氏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还不快滚！”

他不肯走，谢氏便拿起陆言的鞭子，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咬着牙，死死抱住她的腿，眼睛灼痛难忍，眼角渗出的泪和汗水混合着往下流，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母亲，你不要赶我走，我不会走的，你不要赶我走……”

“好，你不肯走是吧？那我就死在你面前！”

谢氏咬牙切齿地握着一把匕首，决然举在自己颈前。

他大惊之下夺路而逃，从此再未踏进那里半步。

更深人静，重重灯火爬上窗纸，如同潜伏的梦魇。

陆晏清睁开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明姝。

“曾有人告诉我，把自己当做一出生就无爹无娘的孤儿，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他说起这话时分外平静，但明姝知道这番平静并非因为他此刻心中不悲不痛。

有时候，人一旦超越了悲伤的极限，就会失去所有情绪，感受不到万物，俗称麻木。

明姝坐直身子，想开口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好。

“我到底是谁。”

他擡头一瞬不瞬地凝注着她，喉口略显干涩沙哑。

明姝也静静看着他，他的目光如此深暗，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是流露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却直刺入她心口。

“你可以是陆晏清，也可以是江恂初。”明姝的手轻轻抱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肩上，“姓甚名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做个什麽样的人。”

他听着她在自己耳边的呢喃，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脸，缓缓松弛下来。

“拿得起放得下才会快乐，你执念这样深，最终伤的，只有你自己，和真心爱你的人。”

“真心爱我的人……”

陆晏清低声重复一遍，语调如同呓语。

“这世上，哪有人真心待我。”

他身体中有些东西好似被这沉沉冬夜裹住了，唯馀苍凉孤寂。

“无权无势时人人皆可踩我一脚，就连怀我生我的母亲亦弃我如敝履。如今势倾朝野，数不清的人盼着我死，仿佛我活着，就是一个错误。”

他的话，在这清冷的寒夜分外清晰，同样清晰的还有他剖露的那些深切而恒远的伤痛。

即便她从未经历，只是感其一二，便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底蒙了层湿热的雾气。

他不知想到什麽，突然苦笑一声，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修剪平整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慢慢掐出了血迹。

明姝见了忍不住心头发颤，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忍着哭腔喊他：“你不要折磨自己。”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我真的……”她一手握着他的手掌，一手绞着胸口的衣裳，眸中泪光粼粼，泪水几欲夺眶而出，“我好心疼啊。”

她说着站起身，轻轻抱住他的头，双手搭在他的後背上，用一种母亲抚慰孩子的姿势将他拥入怀里。

这一刻，陆晏清心中似乎有什麽东西终于崩断了，久抑的苦痛一泄而出。

他的肩膀再也压抑不住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蒙着薄薄水光的眼眶瞬间转成通红，两行清泪顺着坚毅的面颊滑落下来。

明姝并未看到这一幕，只是听到他喉咙发出难以抑制的抽噎声，她的手僵了一瞬，复又轻缓地落在他的背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流泪。

她站在他身边紧抱着他，静默无言，只用柔软的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脊。

良久，室内只剩断断续续沉闷的抽泣，最後慢慢转弱。

他仰面闭目，呼吸之间一点点平复着心中情绪。

明姝用手心拭去他眼梢的泪痕，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

“你方才说错了，并非所有人都盼着你死。”

陆晏清再次睁开眼睛，默然凝视着她，馀光中，她鬓边的那支翠玉簪子，在烛火下暗暗生辉。

明姝含笑垂脸，目光定定落入他的眼底。

“阿晏，放心吧，有我和魏大哥在，你且长命百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