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清掀起眼皮扫他一眼,缓了缓後复道:“你这个人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是什麽让你在这麽短的时间内突然想通了?”
魏林默不作声地给自己的茶杯蓄满水,借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咋说呢,唉,你就当我糊涂了吧。”他说着抹了把脸,扯唇苦笑两声,低头继续吃菜,“没错,我指定是糊涂了,要不然也不会豁出老命跟着你疯。”
陆晏清扯了扯唇:“这才到哪?”
魏林提溜着眼珠,边大快朵颐边说:“你以後再有什麽计划务必提前告诉我,我现在可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了,咱俩往後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不必说的如此悲壮,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你说这话我信。”
魏林嘴角泛着油光,眸中神采奕奕,“当年鹿城一战,我在八里关被围困十天十夜,要不是你及时赶到,用计把敌军引开,我和那些弟兄们就折在那了。”
陆晏清摩挲着盏壁,不咸不淡地问他。
“可还记得,你被救出来的那夜对我说过什麽话吗?”
听他这麽一说,魏林的思绪登时陷入遥远的回忆里。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战死伤严重,他被救出去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加上身负重伤又饥寒交加,可以说是命悬一线,是陆晏清把他绑在马背上,徒步走了两日,将他带回军营。
醒来时,他感激涕零,在陆晏清面前许下承诺:“好兄弟,今日你救我一命,若咱们能活着回去,将来我魏林定给你当牛做马以报你这份恩情,哪怕以命相还也在所不惜!”
然而过了这麽多年,他还没找到还恩的机会。
想到这,魏林羞愧难当,抓起杯盏就往嘴里灌,喝了几口才想起来,这并非酒,而是茶。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吧,没什麽大志向,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能为我娘养老送终,那就足够了,对我来说,夺权这种事简直想也不敢想。”
陆晏清静静听着,眼里没有波动。
“说起来,你隐藏得够深啊!咱俩认识这麽多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反。”
魏林端起粥,三两下扒拉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几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捋了又捋,嘶……我还是想不明白啊,你现在都爬到这麽高的位置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陛下宠信你,群臣畏惧你,你说,放着这麽富贵的日子不要,你偏偏要险中求胜去造反,你到底图什麽啊?”
陆晏清拂开一层茶雾,淡淡道:“古来今往权欲熏人心,迷人眼,这世上多少人官海沉浮千回百折,到头来,不变的唯一个利字而已。”
魏林搁下碗筷,手掌抹了把嘴。
“利?可你不已经得到了吗?除了皇位,你要什麽没有,凭陛下对你的重视,就算你想封爵,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利这一字包罗万象,又有利己丶利他丶利天下之分,大多数人都在前两者之间踌躇,唯有雄才大略之人,才有能力去选择第三者。”
魏林迷茫地摇摇头:“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明白。”
陆晏清轻笑一声,渐收锋芒。
当杯中晃荡的涟漪又归于平静,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有些人一生庸庸碌碌,活得稀松平常,有些人心有所求,飞蛾扑火也认为值得。就我而言,我既谋天下,也谋己命,我并非正人君子,做不出杀身成仁的大德之事,我要谋反也是为了自保。”
魏林努力理解着他这番话,最终无果。
“此话怎讲?”
“世家大族与皇室唇齿相依,彼此佽助又彼此牵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出身寒微,却将多数世家子弟踩在脚下,已然立于衆矢之的,所谓树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颗项上人头,哪日若无了用处,必将像贤王李庸等人,被陛下连根拔掉。所以,你不必记恨我。”
魏林挠了挠腮,急道:“我没有记恨你,我只是担心啊,此事极其凶险,一旦踏上这条路,那便注定再无回头的机会,到时候朝野上下势必要掀起一场血风腥雨,且,无论最终成与不成,咱们都会担上逆臣贼子的恶名。”
陆晏清不屑一笑:“身负逆臣贼子之名如何,粉身碎骨又如何?我何时怕过。”
他终于擡眼看向魏林,面如寒玉,眼若深潭。
“我只问你,你能为此事做到什麽地步?”
魏林与他相视许久,面上仅存的犹豫之色瞬间变成了义无反顾。
“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性命!既然铁了心要跟着你大干一场,那我绝对死而不悔。”
“好,有你这话就足够了。”
陆晏清提壶为他蓄茶,面上仍旧不见息怒,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默然片刻,魏林扭头看了眼门窗,然後压低嗓音问道:“其实,你这趟来衢州还有别的想法吧?”
陆晏清嘴角勾着一抹笑,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为以後铺路而已。”
魏林歪头打量他一番,仍是不解。
“怎麽个铺路法?你说清楚些。”
他未言语,起身来到博古架前,找出两盒黑白棋子,旋即又缓步踱至窗前,在棋盘一端坐好。
“我需要一支军队,名正言顺地驻扎在金陵以外的地方,人数不用太多,两万足矣,到时候,这两万将士会大有用处。”
“哦……难怪当时你要向陛下请旨,从神策军调拨两万人到这来。”
魏林皱了皱眉,跟着他坐在另一端,看着他与自己对弈。